「行業」滾石40年,致敬前浪

人民文娛 發佈 2021-08-03T08:35:35.489822+00:00

2011年,推出滾石30周年巡迴演唱會,從台北開始,到廣州結束,走過12座城市,演出15場,超過40萬人;


「滾石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結局。」



李宗盛在《最近比較煩》里問老段,女兒說6+6=13怎麼辦?答曰:基本上這個很難。

「老段」,是滾石唱片的創始人之一段鍾潭。

1980年,台北市大安區光復南路290巷三號樓,剛剛服完兵役的段鍾潭與二哥段鍾沂一起,成立了一家名為「滾石有聲出版社」的小公司。


之前的路也「很難」。1976年,熱愛音樂的兄弟二人做了一本名為「滾石」的雜誌,意在介紹西方搖滾樂。「滾石」二字,就是對英國搖滾樂隊「Rolling Stone」的致敬。辦雜誌比想像中難,兩個人最終賠掉了700萬舊台幣,元氣大傷。

「賠這麼多錢還是值得的」,多年後段鍾潭這樣說。還了債的兄弟倆不再滿足於「紙上談兵」,而是以唱片公司的形式開始了新滾石之路。

彼時,滾石的目標看起來未免過於宏大:製作華人自己的流行音樂。

彈指一揮四十年。這樣「基本上很難」的一件事,滾石不僅做到了,還把自己寫成了華語流行音樂的一段傳奇。


1

1982年,羅大佑還是台北一家醫院放射科的羅醫生。羅醫生主業在醫院,副業是寫歌。

羅醫生有才華也很有愛,《童年》是他寫給女友張艾嘉的;羅醫生很愛寫歌也很猶疑,輾轉了兩個醫院後還在糾結「當醫生還是做音樂」。

羅醫生還很另類,寫膩了青春清新民謠,就開始批判現實。在滾石發片之前,羅醫生送到各家唱片公司的母帶被無情「嫌棄」,一是被認為不夠優美好聽,贏得不了市場;二是在當時的台灣,創作環境很不自由,觸及紅線的作品,沒人敢碰。


段鍾沂回憶說,當時並不流行所謂創作歌手(Singer-songwriter)的概念,甚至於報紙上有一個記者預測,這張唱片只能賣兩千張。

但剛剛成立不久的滾石,做出了另類的、也許是其發展過程中的最重要的一次判斷選擇,「我們很肯定地和羅大佑講,不管賣多少張,這就是我們要做的音樂。」段鍾沂說。

後來,這張名為《之乎者也》的唱片創紀錄地賣了14萬張,是2000張的70倍。媒體評價它是「在台灣國語流行樂壇投下的一顆改變流行樂史的原子彈」, 段鍾潭說這是自己「最驕傲的唱片」,段鍾沂則將其列為對滾石影響至關重要的三張唱片之一。

27年後的2009年,台灣評選流行音樂百佳專輯,《之乎者也》位列第一。

《之乎者也》的封面上,黑衣墨鏡的羅大佑一臉嚴肅,他在文案中寫道:「這一趟音樂的路,走得好辛苦。在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嚴肅與通俗間,我幾乎是一路跌跌撞撞摸索過來的。因為前面沒有足跡可循。」


沒有足跡可循的,是羅大佑、是《之乎者也》,也是當年的滾石。甜蜜華美或是清新的聲音之外,一種粗糙和尖銳直刺現實毒瘤,這張不太好聽的嗓音唱出的不夠溫柔的唱片,如海嘯一般卷席了台灣樂壇。

羅醫生最終做出了選擇。他辭去了醫院工作,成了創作歌手羅大佑,將X光機對準現實和人心。

聽歌的人於是有機會得知,在靡靡之音的世界裡,一個個音符原來還可以批判和啟蒙,還能承載更宏大的敘事。

「什麼都可以拋棄,什麼也不能忘記」,及至今日,專輯中的《童年》、《光陰的故事》、《鹿港小鎮》還經常在地下通道中被流浪歌手深情或者憤怒地彈唱。

更多的作品從他手中寫出:《野百合也有春天》、《青春舞曲》、《愛的箴言》、《東方之珠》……他也為滾石的其他歌手製作專輯,比如曾經的戀人張艾嘉,羅大佑將此說得很是浪漫,他說自己要做的是找到這些人的嗓子,設置音樂場景,「就像講一個故事,又像是拍一場電影。」

醫生、歌手、創作者、叛逆者、時代的代言人、製作者……滾石大膽簽下的第一批歌手中的另類者,最終成為華語音樂教父級人物,而滾石,也由此邁出步入華語音樂神壇的第一步。

很難說清,這是純屬意外還是上天註定,是一場賭注還是伯樂慧眼。就像如今已經很難有人能夠說清,到底是羅大佑成就了滾石,還是滾石成就了羅大佑。


2

滾石成立的1980年,「小李」李宗盛過得灰暗又甜蜜。

在這之前,用「笨蛋」或者「loser」給他貼標籤,都不算誇張。少年小李長得普通,腦子也不太靈光,當教員的母親將他送進傳說非常有效的補習班,最終,班上只有兩個人沒考上高中:一個是輕微智障的同學,另一個是李宗盛。

落榜的小李去念工專,讀了5年才修了50多個學分,還差200多分,最終只能肄業。肄業生小李白天靠送瓦斯謀生,晚上跟好朋友組木吉他合唱團,剛剛有了一點名堂,因為服兵役,合唱團只能解散。


1980年,憑藉音樂才華,失去了合唱團的小李成了台大歷史系女生鄭怡的男朋友,又陰差陽錯地在製作人臨時缺席的情況下頂上,成為鄭怡專輯《小雨來得正是時候》的製作人。


鄭怡藉此一炮而紅,「學渣」小李也因此打響名號。加入滾石後,李宗盛製作的第一張唱片,就是張艾嘉的《忙與盲》。這張如同聲音傳記電影的專輯,開啟了台灣樂壇風行至今的所謂「概念專輯」的風潮,「百佳專輯」中,發行於1985年的《忙與盲》位列第19。

1986年,李宗盛出版個人專輯《生命中的精靈》。專輯裡的歌大多是小李失戀後的情緒,特別真誠走心,小李袒露心緒、娓娓道來的音樂風格也由此奠定。

樂評人馬世芳說,此前羅大佑、侯德健是大敘事、大時代、大我,充滿了集體主義氣場,李宗盛則讓台灣的歌從集體主義走向個人主義,更為難得的是,這個人「又總是能夠從這些生命的瑣瑣碎碎中找到詩的光芒,從雞毛蒜皮的私我中寫出史詩般的氣魄」。


有著史詩般氣魄的是李宗盛的作品,也是步入全盛時期的滾石。1989年,李宗盛為陳淑樺打造的《跟你說聽你說》,成為台灣第一張破百萬銷量的專輯,從這一刻起,華語樂壇真正意義上跨入唱片工業時代。

被小李捧過的歌手,似乎沒有不紅的。娃娃金智娟用幾分鐘跟李宗盛聊了幾句戀愛狀況,戀情就被他寫在了牛肉麵的餐墊紙上,《飄洋過海來看你》成了娃娃的代表作,也成了異地戀最愛的歌曲;

陳淑樺被他打造成勇敢都市女性的代言,在長發飄飄的女星中,憑藉幹練形象脫穎而出;


趙傳工作室被燒心情低落,李宗盛給了他一首《我是一隻小小鳥》;

周華健則是他在西餐廳打麻將時聽到彈唱覺得不錯,順手「撿」回滾石的……

至於他和林憶蓮,愛與恨起與落都與滾石交織,剪不斷理還亂的,是情事,也是流行樂壇深情幽怨的一張背景。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開始,在金牌製作人李宗盛的引領之下,林憶蓮、辛曉琪、莫文蔚、周華健、趙傳、張震岳、張信哲……接二連三推出暢銷專輯,優秀歌者與觸動人心的流行音樂相得益彰,滾石獲得口碑與市場雙贏。

這是滾石的黃金時代。也是華語流行音樂的黃金時代。


3

在滾石,每一個名字都是經典。

很多故事有著同樣的開頭。周華健被「撿回」滾石時,最初只是做助理。很多年後他回憶起光復南路的小樓,依舊記得進去的唱片柜上,台灣的校園民歌齊豫的、李建復的,什麼絕版唱片都有。「我下班之後就一張張拷,就像吸取養料。每天很想去錄音室工作,有很多學的,有東西刺激你。」


他把滾石當成了家,不僅帶了牙刷牙膏去公司,還常常像在家裡一樣打赤腳。段鍾潭路過看到了,說,「你可以不穿鞋子,但麻煩你帶一雙拖鞋來。」

劉若英也記得光復南路麥當勞樓上的滾石。她把第一次進滾石的記憶寫進了書里,說自己「緊張到連路都不會走」。迎接她的是蘇慧倫的海報,還有兩行大字「我在滾石,我很重要」。彼時給人做助理的劉若英感到:「當時我血管里的液體想必都滾了起來」。


早在1986年就進了滾石的黃韻玲回憶說,進入滾石,很多人都是先當助手,擦磁頭、寄唱片、倒茶水,大家也都很想做出成績,太累了,就墊個衛生紙,隨便睡在公司里。


創作風氣、自由風潮與人文精神,多年來貫穿滾石始終。厲曼婷剛進滾石時是在製作部,感覺根本沒事做。後來她才發現這是段鍾潭用人的方式:把你放入一片大海里,讓你自己游,看你能撞擊出什麼火花來。


厲曼婷後來寫出了《花心》,又在李宗盛嚷著寫不出歌詞的時候,用兩個小時在咖啡館寫出了《笑紅塵》——在自由創作的環境中,才華是滾石的通行證。


因此,有些故事聽起來很像是橋段:徐懷鈺是在陽台晾曬衣服時被製作人翁孝良聽到,從而簽進了滾石;李宗盛聽到瑪莎和阿信送到前台的demo後打電話給團長怪獸,此後才有了band「五月天」;


有些則是有意布局:在香港,滾石有音樂工廠,發掘了華語樂壇的詞神林夕和以於逸堯為代表的人山人海製作團隊;在大陸,滾石開設廠牌魔岩唱片,讓竇唯、張楚與何勇成為第一代搖滾巨星。


只是,滾石的愛雖永志不渝,全球唱片工業的萎縮,卻是難以扭轉的趨勢。新千年後,滾石蒙上悲情色彩:滾石香港和魔岩唱片宣告結業,國際公司逐步收回了滾石在台灣的唱片代理發行權。

經歷了五月天、梁靜茹出走之後,滾石在音樂工業的下滑中苦苦支撐。

2011年,推出滾石30周年巡迴演唱會,從台北開始,到廣州結束,走過12座城市,演出15場,超過40萬人;

2016年又推出《滾石愛情故事》,選擇20首滾石經典歌曲改編而成的20集單元電視劇;


此後老炮「縱貫線」登場,再次以音樂喚醒沉睡記憶。


儘管前景並不樂觀,但滾石依舊活著,還在做原創,還在發力。

10年前的一場採訪中,段鍾沂在回顧滾石30周年時說,自己不會用興衰來講滾石,滾石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結局。「滾石還會繼續戰鬥下去。」

2019年6月,段鍾沂在一場演講中表示,滾石2萬多首版權歌曲中有3500多首歌是成功的,滾石遭遇了危機,「但正是這3500首歌,構成了滾石的生命。」

歌曲永恆,生命不息。40歲的滾石,還將戰鬥下去。

哪怕,「基本上這個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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