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花木蘭》:光環盡失的「正確」影片​

武漢文學藝術 發佈 2021-08-03T09:10:33.557482+00:00

《花木蘭》:光環盡失的「正確」影片。9月4日,《花木蘭》上線「迪士尼+平台」,一周之後登陸中國院線。






《花木蘭》:

光環盡失的「正確」影片


作者:張雋雋


9月4日,《花木蘭》上線「迪士尼+平台」,一周之後登陸中國院線。自從今年3月在美國舉辦全球首映禮以來,本片已經引發廣泛關注,現在經過整整半年終於與觀眾見面,可以說是萬眾矚目。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上線之後,《花木蘭》在美國著名影評網站「爛番茄」的新鮮度為79%,在IMDB(網際網路電影資料庫)得分5.6,之後逐漸走低;在國內,豆瓣得分也迅速降到了4.9分,在一眾迪士尼大片中排名倒數。前後的對比反轉本身已經頗有戲劇性,而其背後的原因,暴露出當下好萊塢所面臨的資本、文化、政治的多重困境。


電影《花木蘭》劇照


觀眾對於《花木蘭》抱有很高期待,可以說有著充足的理由。這部影片的出品方迪士尼,這幾年在影視領域風頭無兩,大熱的「復仇者聯盟」系列、「星球大戰」系列都出自迪士尼,有了這塊金字招牌,再加上影片本身的投資高達2.9億美元(一說2億美元),一次愉悅的視聽盛宴理當是可以保障的。此片從2016年就開始策劃,直到2019年底終於殺青,期間攝製組曾到澳大利亞、紐西蘭和中國各地進行取景,原本可以在綠幕前完成的戰爭場面都實景拍攝,以追求真實感。


電影《花木蘭》劇照


或許正因為如此,疫情之下遭受重創的迪士尼對其寄託了極大的希望,在自家的流媒體平台上以近30美元的高價單獨出售其播放權。只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這部影片甫一上線,就迎來了鋪天蓋地的差評。


電影《花木蘭》劇照


看完全片的觀眾都會承認,不少差評是切中要害的。毫無疑問,從選角到攝製,迪士尼在製造視聽效果方面可謂不遺餘力。然而,如果不是在影院的環境中,觀影效果必然會大打折扣——而登陸院線之後略有回漲的豆瓣得分,也說明了影院環境本身的不可或缺性。另一方面,如果故事本身的「硬傷」無法被感官享受淡化和掩飾,則會讓觀眾無法忽視乃至無法忍受。其中最令人不滿的,大概要數鞏俐扮演的女巫的死亡——她法術神秘莫測,能隨時變幻身形,卻被柔然可汗一箭射死,這樣草率的結局過於匪夷所思,實在很難讓人報以同情。


電影《花木蘭》劇照


但是,如果據此感嘆迪士尼江郎才盡,失去了創新的能力,則目光未免有些狹隘了。放大來看,《花木蘭》在故事講述和觀眾接受方面的不足,並不僅僅出於其製作能力,而是整個電影產業的兩難處境。


不復再來的歡樂

和難以觸及的現實


最近幾年,迪士尼陸續將頗受歡迎的動畫片改編成真人實景的電影,《獅子王》《美女與野獸》《阿拉丁》等陸續上映,引發了一波又一波不大不小的關注。這些影片幾乎完全照搬了原動畫片的故事情節和主題歌曲,只不過花費巨資使之更加賞心悅目。比如,《美女與野獸》請來著名設計師重金打造女主人公的服裝,動畫片中線條和色彩都從十分簡單的長裙變得珠光寶氣、花紋繁複,完成了從平面到立體的華麗轉化;而《獅子王》則採用最先進的VR技術,將壯闊的非洲草原完美移植到了影片之中,除此之外,甚至連一些鏡頭的角度、剪輯的節點都和原版動畫片一模一樣。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這些動畫片本身已經有了不可撼動的經典地位。仍以《獅子王》為例,這部動畫片1994年上映時就轟動全球,1997年被改編成音樂劇後一直賣座不衰,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和Circle of Life這些由著名歌手埃爾頓·約翰等創作和演唱的歌曲也早已深入人心。在這樣的情況下,僅僅是場景的變換,反而有可能在吸引視線的同時,喚起觀眾的懷舊之感。


電影《花木蘭》劇照


《花木蘭》或許也是希望採取同樣的策略,因此保留了動畫片原有的不少情節(如艱苦的訓練、尷尬的沐浴、利用雪崩智取敵人等)和物品(如木蘭留給父母的綠色發梳)。但是,貫穿動畫片的歌舞卻完全消失不見。如果將歌舞視為一個系統性的類型因素,我們會發現,從最早的有聲電影《爵士歌王》開始,歌舞就能夠塑造一種高度假定性的情境,使故事變得更加浪漫傳奇。當求愛、爭吵、謀殺以歌舞的方式進行,強烈的情感和信念便被肢體動作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因此,歌舞片比其他類型的電影具有更加濃厚的幻想氛圍。或許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幾十年里迪士尼動畫片一直是載歌載舞,讓人物的奇妙冒險在遊戲般的喜慶歡快的氛圍中開始和結束。


電影《花木蘭》劇照


而取消了歌舞因素之後,《花木蘭》故事當中的不合邏輯之處便無所遁形。原先看著人物戲謔的動作和表情可以一笑而過的橋段,現在卻顯得生硬和不自然。可以說,比之其他幾部真人改編電影,《花木蘭》試圖從形式方面進行創新,試圖以更加具有現實感的場景、動作和人物設定給觀眾帶來更強烈的震撼之感,但擯棄了迪士尼原有的優勢之後,卻未能以其他的方式彌補其短板,難怪觀眾冷嘲熱諷,並表示懷念木須龍等插科打諢的角色了。


分裂的政治正確

和破碎的主題


從豆瓣評論來看,不少中國觀眾不喜歡這部電影,是認為外國人歪曲了中國的故事。其實,是否「歪曲」了原故事,並不是判定一部影片成敗的標準。《獅子王》因對《哈姆雷特》的童話式改編而雅俗共賞,《亂》因對《李爾王》的日本化處理而成就了新的民族經典,莎劇本身則在一次又一次的全新講述中恆久流傳。因此,如果為了保持故事的「原貌」而將其封存,不允許絲毫的改動,實際上就是扼殺經典文本的生命力和傳播的可能。


而縱觀文學和電影史,木蘭的故事一直在不斷被重新講述。在歷代的詩歌和民間傳說中,木蘭生活的朝代和地點各有不同,直到明代才被冠以「花」這個姓氏。在1939年卜萬蒼導演、陳雲裳主演的《木蘭從軍》當中,木蘭有了一個名為「劉元度」的愛人。上世紀50年代,內地和香港都各有木蘭故事上映。這些木蘭故事都將民族大義置於兒女情長之前,迪士尼1998年的動畫片版則聚焦於個人的選擇和成長,併流露出鮮明的女性意識。這一點,通過主題曲Reflexion表露無遺。相親失敗的木蘭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唱出這首歌傾吐困惑之後穿上了戎裝,以有悖風習的方式面對內心的真實。


電影《花木蘭》劇照


真人版電影《花木蘭》多次使用Reflexion的旋律作為插曲,可以說沿襲了原作的女性主題。片中,木蘭從小便被告誡要控制和隱藏自己與生俱來的「氣」,女扮男裝之後,卻被鼓勵盡情用「氣」以發揮出強大的力量。這一刻,木蘭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但接下來,影片的立場卻發生了轉移,甚至站到了對立的一面。當木蘭因身份暴露而被驅逐,和她經歷相似的女巫出現在她面前,滿懷同情地發出聯手的邀請。木蘭卻堅定地拒絕,而執意去拯救皇帝和一國百姓。這樣的「愛國」美德令人感佩,但無條件地效忠作為父權制象徵的皇帝,哪怕已經被驅逐,也要證明自己的工具價值以重新得到接納和肯定,似乎又成了對女性主體的否定。


電影《花木蘭》劇照


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迪士尼動畫片中的公主/女性角色就開始逐漸變得勇敢、堅強,不再被動地等待王子/男性拯救,而是將命運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同時,人物的族裔、膚色也變得更加多元,非裔、印第安裔、亞裔紛紛成為主角,各自的歷史和信仰被平等呈現於大銀幕上。這樣的設定為迪士尼贏得了觀眾的好感,也成為其票房的保證。《花木蘭》同樣在性別和族裔兩個頗顯「進步」的主題方面做文章,一方面以女性為主角,另一方面則以東方異國為背景,據傳甚至聘請了相關方面的專家顧問,希望呈現「真正的」中國文化以表達對「他者」(或許包括了整個東亞文化圈)的尊重。但是,花木蘭所堅守的所謂「忠孝」,從「五四」時期就已經被中國思想家批判為壓抑個人天性的「封建禮教」,不適於現代社會的「落後」價值,能否引發中國觀眾的共鳴,恐怕是值得懷疑的。相反,當「孝」被方便地挪用為「家」的紐帶,貫穿於迪士尼大部分「合家歡」影片的保守內核就浮現到了表面之上。因此,在這部電影中,我們看到了模稜兩可乃至自相矛盾的思想意識,看到了迪士尼四面討好的努力,卻難免對其圓滑態度心生反感。


電影《花木蘭》劇照


毫無疑問,《花木蘭》從口碑和票房兩方面來說都算不上成功。但是,如何在激進和保守、創新與戀舊之間進行選擇,才能重新聚攏大眾,縫合日益撕裂的共識,恐怕並不是迪士尼一家公司需要面對的問題,而是在一個媒介和社會都深刻轉型的時代,所有為大眾生產神話和夢想的產業機構都需要經歷的迷茫。




出品:武漢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新媒體中心


監審:鄧鼐 監製:吳曉君 編輯:張杰


文章來源:《中國藝術報》9月17日


校對:簡簡 小禾周


投稿:wuhanwenyi@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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