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年大涼山徒步遊記:旅途中最緊張的一夜

fans news 發佈 2021-11-22T02:39:48+00:00

<今日頭條>歷史灰塵注:前面我更新完了曾昭掄博士的《滇康旅行記‬》,下面我們一起去看看大涼山的人文與風光。


<今日頭條>歷史灰塵註:前面我更新完了曾昭掄博士的《滇康旅行記‬》,下面我們一起去看看大涼山的人文與風光。1941年7月1日,跟隨民國曾昭掄博士和他的「川康科學考察團」出發,看民國時的大涼山人文與風光。本文‬摘‬自曾昭掄博士《大涼山夷區考察記‬》。

如果你喜歡有趣的、不常見的歷史資料,請關注我,我會每天堅持發掘出那些快要淹沒在時間煙塵中的歷史文章。如果你喜歡本文,請點讚、評論、轉發。


純粹地再現一下民國時的學者對於夷人的研究與看法,很客觀地呈現一下過去的資料而已。

濫垻

因為挑子問題耽擱,我們離開倮倮溝,已經是九點四十分。馬烏哈以為吃蕎巴作乾糧,不合我們身份,特為用「炒麵」捏成幾個糌粑,送給我們作打尖之用。蕎巴則分給挑子。這兩種食品,我們笑著說,仿佛像鉛球和鐵餅一般。

自倮倮溝村,最初一段,系在溯拉居河而下,在循上邊走,路勢有上有下。山上略有樹木,一部辟成燕麥田,一里以後,緩向上趨,路旋離河走。不久後緩向下趨。自倮倮溝來,路線初向正東。自此漸復改向東北去,一路沿山走,山系由暗紅色砂岩及頁岩所構成。前行路又有上趨處,但大部多緩下。在距倮保溝約六華里處,改陡趨下山,下望見有小河一道,蜿蜒流經一片平垻;垻子上面一部闢田多種燕麥,一部則系蕎麥,此處即系濫垻的垻子。陡下六華里。下到一條大溪。此溪為濫垻那河的一條支流。自倮倮溝至此共約十二華里。溪身頗寬,水則不深,可是冷得冰人,流得也很急。水翻河身漂石而下造成瀑流。到此感覺口渴,大家以手掬水,大喝一頓。

涉過此溪,即走上濫垻的垻子,最初路左仍循山邊緩下。不久旋即離山,斜著穿垻子前進,平坦朝東北走,右邊遙溯小河。此河河小水泥渾,流得很慢,一路蜿蜒殊甚,是乃造成此片垻子的主因。如此約行四里,走木橋過河,河到左邊,改由路左溯河而上,勢仍平坦。木橋所在處,即名「濫垻」(或系「爛垻」之訛),距倮溝約十六華里。此處並無房屋村莊,所謂「濫垻」,不過是一處地名。此段路極平坦。素來走不動的挑子,此刻也能勉強跟上我們。不過每走一段,還得停下等候他們一陣。

濫垻的垻子,比較地很長,但不太寬。垻子上面雖有一部辟成燕麥及蕎麥田(同時並略見有洋芋地);但是此垻主要地乃是一片廣大的草垻,最宜於畜牧。牧草長得很茂盛,水源也來得方便。走過的時候。見有少數牛羊,在上面放牧。這些是夷人寶貴的財產。此片草垻,如此廣大,若能好好加以經營,畜牧前途,必大可樂觀。只惜夷人知識低落不知怎樣去充分利用它。將來開發夷區,這是一處值得注意的區域。在木橋旁邊休息的時候,適有一對灰色的大天鵝,自頭上飛過。天鵝原是一種季候鳥,每年只有一定時候來到。但據本地人說,這對天鵝,長年是在此處,也真奇怪。

從濫垻木橋前進,路續向東北,平坦穿草原走。起初地尚乾燥,一部仍辟燕麥及蕎麥田。約行四里後,大部改為水草地,田不復見。一腳踹下,常陷泥中。「濫垻」一名,大致系由此而來。行進途中,遇有著軍服的漢人數輩,自昭覺來。其中並有坐滑竿的軍官一位。他們來往,皆不用夷人保護。近來漢人勢力之由西昌伸到昭覺,由此得一明證。

天氣是很好的一個大晴天,路又異常好走。沿途因候挑子,頻頻休息,因此一路朝前走,甚覺省力,自濫垻木橋算起,共約行十一華里,方向大體仍向東北去。路勢大部異常平坦,但是中間亦曾翻過三數小垻。在距離濫垻十一里處,路改向東南,不久自山地又入一片水草平垻。此垻仍是「濫垻」垻子的一部分,到此該垻漸完。略前兩里不足,路左離開此垻,改穿垻子的另一段,左循山邊走,向正東行。里余過一小溪,橫穿垻而過,隨即改由路右循山邊向正東去。此處地名斜垻,距濫垻十四華里,倮倮溝三十華里。

梭梭梁子

前後十八里,大體全是河谷的平坦草垻。由斜垻前進地漸帶丘陵式。但大路所經處,仍以水草地居多。里半過一溪後,路左溯一溪而下。左邊隔溪對面山坡上,旋見蕎麥田中,盛開粉紅色的花。一片紅坡,殊屬美麗,到此草垻業已完全走完。更前路陡上石山。該山仍系由暗紅色砂岩及泥頁岩所構成。底下一節,一片光山,全無樹木。近頂一帶。略見松樹。上山路計行三里左右,即達坳口。由斜垻到此,方向大部仍系向正東行。

此處坳口,名叫梭梭梁子,歷史灰塵註:1930年震動川南的馬拉婆之亂,夷人便是以梭梭梁子為其大營)距斜垻約六華里,倮倮溝約三十六華里。立山口向東展望,已可遙見大涼山山脊。其南端盡處的略為向上昂起,隨即陡行向下傾斜。此即所謂「龍頭山」。象形取名,頗為正確。此時天氣晴和,大涼山高高在上,看來極為清楚。惟所見乃是一匹草皮光山,其上毫無樹木,多少不免令人失望。一路上到梭梭梁子沿途高山坡上,到處露出斜坡田,幾乎一直到頂。田中所種農作物,計有燕麥、蕎麥、洋芋等。

過山口田不復見。前行路微向下趨,滿山全是良好的森林。樹木種類,仍以雲南松占去主要成分,與上山途中將到坳口一段所見者相同。此外則見有蠻青槓及榿木等,後者樹皆不大。下趨約兩里,到一岔路口。此時王主任、裘立群君與我三人,是在打先鋒。到此岔路口停下休息候伴。這處附近,樹木更為茂盛。種類除上述各種外,並見有「雲南鐵杉」。路旁野櫻桃甚多,這種植物,自倮倮溝來,除濫垻一帶平地以外,沿途時常看見。

迷路黑夜到四塊垻子在梭梭梁子前面兩里的岔路口,坐候同伴們,久不見來到。等了一點多鐘,還沒有影子。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太陽漸漸有向下沉的傾向。我們等急了,決定下山去等他們,從此處向東北下望,略遠處稻田一片,展出在紅土矮山的腳下,即是我們所要投宿的四塊垻子。以為無論如何,按這種情形,望都望得見,決不至於走錯,我們就大膽地往前進。岔路口的兩條路,都是陡盤下山的石路。其中一條,略為要寬些,坡度也比其他一條要緩和一點。我們以為這條必是大路,就跟著它走下去,哪知這樣一來,就弄糟了。原來兩條路都是大路,全都引到四塊垻子。不過我們所走那條,是引到該處田垻。其他一條,則到山上馬營長家。在倮倮溝的時候,馬烏哈告訴我們,到四塊垻子,最好歇在馬營長處。他家派來替我們背東西的娃子,當然把同伴們引到那裡去,如此恰巧和我們走的路不同,彼此錯過。實在也只怪自己太性急一點。後來同伴們告訴我,我們動身下山以後,不過一刻鐘左右,他們也就來到此處岔路口了。

循石頭路陡盤下砂岩山,起初一段,滿山樹木高聳,一部上有絲蘿懸掛,乃是典型的林景。一路大部左邊繞山陡向下趨。走了不遠,突遇將近百數的一大批夷人,成單行結隊高歌上山。氣勢逼人。我們人少,只好躲開,讓他們過去。後來到昭覺縣,才知道這批夷人,一共百人,乃是昭覺縣政府征來的八咀家保夷,派作民工,到西昌去修飛機場的。八咀家與馬家夷人,素來是冤家。今既結隊過此,聲勢宏壯,他們故意高唱戰歌,以示侮辱馬家之意。

循路陡行下山,穿過類似康屬大森林的美麗林景,大部溯林中小溪而行。一路風景,美不勝收,約三里後,樹木漸稀。山坡上又見辟有斜坡田。許多地段,此等田一直辟到山頂。又一里余,路旁見有燕麥田。同時並有包穀田。此處海拔較低,氣候較暖,因此可種包穀。由於同一理由,穀物成熟較早,燕麥業已黃熟可割。附近路左山坡上,並見農屋一幢。前去路右繞邊緩下,左循溪谷田行。這條小溪,自岔路口附近起,我們溯之而下,後來一直溯到四塊垻子。

緩下兩里余,停下在路旁休息。此處距上次休息的岔路口,約計七華里,離梭梭梁子丫口則有九里。休息二十分鐘,仍不見同伴來。時間業已是下午五點二十分,看看不久天要黑,不能再事耽擱,只好又向前走。前行路仍大體緩向下趨,但亦略有上坡處。如此又走了三華里,復到一處岔路口(此處距梭梭梁子約十二華里)。正在遲疑應該走哪條路的時候,一個人騎馬趕過我們。這人披著擦耳窩,驟看以為是一位夷人。交談以後,方知他乃是一位姓李的漢人,住在三灣河區署內,當天預備趕到那裡去。問他去四塊垻子的路,他說,循著眼前大路,徑向前面走,便到四塊垻子的主要部分(垻田所在處)。不過到馬營長家,卻要走右側那條岔路(小路)去。他家位在山上,由此去約有六七里。聽到這話,我們倒有一點惶惑起來。看表時間已將五點三刻。商量以後,決計在這裡等候同伴們。正在這個時候,看見夷人數輩,結隊走過,循大路去四塊垻子,這樣更加增強我們認此路為正路的信念。

等等不行,看看天馬上就要黑了,還沒有影子。沒有辦法,只好再度前進,趕忙到前面去找宿處。由此處岔路口到四塊垻子,不過是三華里的路程,走來應該很便當。不過那時候已經快七點鐘,天確是就要黑了。走了不幾步,忽然間一位夷人,飛奔而來,跑到我們跟前,將一張名片一揚。一看原來是同伴戴君寫的。上面寫著,他們已在「馬保長」家宿下,叫我們快去。看過以後,正打算跟這位夷人一起走,他卻已飛奔而去。勉強加緊跟了他幾步,一剎那間這人已經是無影無蹤。平素叫夷人背東西,只嫌他們走不動,這回又嫌他們走得太快。

原來夷人平常之所以走不動,多少是故意裝腔作態。在這種別人覺得難走的山路上,他們走慣了,竟健步如飛。

送信的夷人,既無影蹤,沒奈何我們只好三個人繼續向前摸。好在四塊垻子的稻田,向前已可看見。諒必找到馬保長家裡,不致過分困難。那時候四周業已完全漆黑。幸虧那天是陰曆十五,不久月亮上升。銀光照在大地上,給我們做嚮導。不過月下在這生疏的夷區,三個人連夷話都不大會說,孤單單地向前亂摸,也真夠慘的。一路繼續溯以前所溯之溪而下,勢緩下趨。此時該溪業已寬似小河。七點二十二分,走到四塊垻子的稻田。此處距梭梭梁子約十五華里。由倮倮溝來此,共計五十一華里。

「四塊垻子」總算給我們走到了,路旁亦已看見倮夷房屋。只是無人領路,不知馬保長家究在何處。正在躊躇怎樣去找,左邊隔河山崗上,有人高聲叫,問我們是上哪裡去的,彼此之間,言語並不很通。叫了幾聲,把這位夷人招下來了。我們告訴他們,現在是要往馬保長家去,請他領領路。他說這村住戶,全都姓馬,到底是要找哪一家。告訴他是「大路保頭」的馬家,他又說,此地有好幾家都是大路保頭。弄得沒有辦法,便告訴他帶我們到最大的一家去。黑夜跟著他跑,途中踏著冰冷的水,涉過一道大河,來得一家門前。不巧敲門敲不開,裡面仿佛根本沒有人。此時那位夷人,又帶我們再走。一路踏田塍,走爛泥路,狼狽不堪,弄得不好,就一腳踹在水田裡。看看愈走愈遠,有點不對。我們乃問他,究竟帶我們去哪一家,是黑夷還是娃子。聽說是娃子家以後,我們告訴他,不住娃子家,要他帶到本地最大的黑夷家裡。他說馬木呷在此是大家,去他那裡好不好。王主任忽然想起,馬木呷也是一位青年團團員,想來到他那裡,總有辦法。於是我們就跟他到那家去。到馬木呷家,已經是夜間八點半鐘。同伴們並非住在此家。我們三人,天晚沒有其他選擇,只好姑且在此住下。替我們引路的夷人很好,任何報酬都不要就走了。

略歇一下,九點鐘左右,在稜稜梁子拿名片找我們的那位馬營長家娃子,又拿了一張名片,在此第二次找到我們。原來同伴們久候我等未到,又差這位夷人來找。他一直奔到梭梭梁子下,卻見不到我們。後來引我們到馬木呷家的那位老者(這位慈祥的夷人,年紀大約已經過了五十歲),在路上碰著他,方知我等現在此處。讀同伴們在名片上所寫的字,知道他們那時正在吃燒豬。這樣總算大家都有著落,放下了心。不過我們再三托馬營長家的娃子,帶信回去,告訴同伴們,我們現在此處,他卻堅持不肯,說是天太黑了,難於找路回去。

緊張的一夜

馬木呷的家,位在一條河邊的山岡上。這河便是一路自梭梭梁子溯之而來的那條溪,西溪河上游的一支,在此稱為三灣河。夜間向此處摸行的時候,就見此處火光特多,有大批人在那裡聚會,而且不斷發出大聲的叫喊,仿佛是在那裡舉行什麼慶祝大會似的。一到才知大謬不然,原來並不是喜事而是喪事。到達該家,發現屋前平地上,集積了成百的黑夷。問主人馬木呷在哪裡,乃知他的哥哥,今天剛剛死去。這批黑夷,都是來此弔喪的親戚朋友。他們高聲喊叫,並不是歡呼,而是舉哀。既到此處,找到主人,我們便告訴他,要進去弔喪。

原來已被大批黑夷包圍,此刻他們更加高興達於極點。他們的好奇心,顯然勝過悲哀。我們往裡面向靈堂走,四周夷人,一齊擠攏來,將我們抱起,抬著向前走。於是腳不沾地,我們就到了靈堂。


馬木呷的哥哥,屍身挺在一張臨時紮成的躺椅上。他享著許多生前從未享過的福。腳上穿上一雙草鞋,身上穿上一套衣褲。下面褲腳紮緊,頭上藍布扎頭,左角還伸出一套角來(這樣在左額上伸出的圓錐形布角,稱為「英雄結」,乃是黑夷當中的一種大禮服。據說只有在年輕時候,幹過一番轟轟烈烈的英雄事跡的男子,到老年才有資格作此種服裝。至於年約輕小伙子,卻休要想)。生平未曾躺過床鋪,坐過椅子的老酋長,此刻仰臥在一張用木棍紮成的大躺椅上,上身略為向上支起。懸在頭上,還有一袋「炒麵」,可惜他再也沒有福氣來受用。頭部左邊角上,躺椅上面,放著一隻葫蘆,裡面插著一根羊膀骨。舉哀一夜以後,「筆摩」將日子看好,到那天,這位大黑夷的一副皮骨,便要抬到山上,付之一炬。

死人沒有留下兒子。孝子是一位小女孩。她身上穿著一件奪目的紅衣,頭上白布包頭,底下卻還是一雙赤腳。倮夷對喪事,看得最重。一位黑夷死去,近邊的親戚朋友,聞喪沒有不來吊的。弔喪的禮節,也和漢人一般,需要舉哀。舉哀方法,由一位婦人做領袖,大家齊聲痛哭。一面拍手以作節奏,一面哭,一面口中還不斷喊著Ada,Ada!(Ada是夷語「爸爸」的意思)。這種有節奏的舉哀,就是我們誤認作歡呼的聲音。初死的一天,親屬歇一會兒,就舉一次哀。一直要弄到夜間兩點鐘,方歸靜寂。第二天清晨三時,又哭起來了。

夷人對於我們的好奇心真大。我們一腳踏進靈堂,連婦女們舉哀的聲音,都停止了。她們也一齊擠過來看我們,弄得非常之窘。行了一個禮,趕快向外面逃。擁我們而入的那些黑夷,此時加倍高興,又將我們蜂擁而出。口中連呼「啊,啊····. . 」不止。擠得連氣都吐不出,一擁就將屋前平地走完,到達一片陡坡的邊緣。要不是主人馬木呷親自跑來,打開一條血路,將我們救出,一定會掉到崖下去。

主人將我們安頓在旁邊一幢房子裡住下。此家規模很大,連這間旁屋也不小。裡面安有鍋莊,可以煮東西吃。許多來弔喪的客人,今夜也安頓在此,與我們同宿。一整天除一個「炒麵」製成的糌粑以外,什麼也沒有吃,黑夜摸到此處,緊張剛才過去,飢餓和疲勞又來襲擊我們。主人先讓我們吃一頓「炒麵」,餓乃稍減。隨後又煮上紅米飯,並且「打雞」以饗。夷人宰殺家禽或畜以饗客人,皆不說「殺」而說「打」。他們只說「打雞」、「打羊」;從不會說「殺雞」、「殺羊」。原因是他們吃這些動物的方法,的確是先把它打死或弄死,然後用刀剖開。這種辦法,與漢人大有區別。「打雞」之法,則系將雞捆在手裡,把它的頸子一扭。然後將雞剖開,肚腸取去。雞毛則用開水浸過後拔掉,與漢人所用方法相同,只是短毛並沒有拔乾淨。此時將雞切成若干大塊,放在鍋中,煮熟後吃。雞肝、雞腸等,則多半放在鍋下火灰中燒熟,味道倒還不錯,進餐的時候,馬木呷和十幾位黑夷,陪著我們。主人很會講客氣。起初一點東西也不吃。我們吃完以後,方才將剩下的殘湯肉,吃了一點,幸虧我們沒有把雞完全吃光。

吃完飯已經是夜間十二點鐘。主人因為要去招呼喪事,起身告辭。留下他那位流氓腔的弟弟,和十幾位客人,陪著我們。一天辛苦行程,半夜緊張生活,恨不得馬上倒下就睡。可是這十幾位黑夷,偏不放鬆。大家圍火坑坐著,他們懷著一種好奇的心理,睜開大眼睛望著我們。記得夷人常愛偷東西,我們此時對於他們的感想,是一個個「目灼灼似賊」。因怕身上所帶東西被偷,只好勉強掙扎,繼續硬撐著坐起,不敢躺下。他們很注意鄧秀廷的消息。連問他現在哪裡,我們認不認得他,和有他什麼關係。又說鄧不是好人。大概對於鄧氏,涼山夷人,都不免有點「談虎色變」。我們的夷話,實在太差,他們能說的漢話又有限。彼此相對,睜著眼睛對望,弄得很窘。好容易坐到夜半兩點鐘,這群好奇的夷人,方才散了。他們將擦耳窩拉緊,倒在地上,不久便呼呼地睡去。我們卻沒有那樣便當。自己的行李,在同伴們的一起運到馬營長家去。在此沒有鋪蓋,夜深冷得不堪,火坑裡的火,不久也滅了,因此更加受不住。勉強和衣躺在火坑旁邊,試試睡一睡,結果終於冷得完全無法可以睡覺。找來一點柴,試行生火。弄了幾次,燃後旋滅,終未生成,硬凍了一夜,同時還有蚊子相擾,終宵不曾睡覺半刻。

夜間和夷人坐幾點鐘,總算身上所帶各種東西,一件不曾偷掉,不過也就險得很。黑夷完全不知尊重別人的私產,走到旁邊來,就在人家身上,到處亂摸。摸到什麼東西就要看,無論怎樣推託都不行。對於他們,表當然顯得稀奇,指南針更加奇怪。拿到我所帶一隻指南針,大家傳來傳去,玩弄不肯釋手。幸虧堅持索回,沒有被他們沒收。

夜間月亮極好。半夜月光透過雨板頂接縫處,射入睡房,在地上造成一種美麗的圖案。我們一夜根本未睡。第二天一清早,同屋躺睡的黑夷,便先後爬起來,他們的精神真好。我們三人,也在清晨四點半鐘,便離開這屋,出外散步。這時候靈堂里又已哭聲震天。晨光中細看夷人服裝,發現參加喪事的,都是盛裝而來。衣服的領子,是男子服裝上出色的部分。馬木呷本人的衣領,外面鑲有一層紫緞。女子所穿的衣,皆開大襟,有些滾有繡花緞邊,頗為考究。頭上除用布包頭者外,有些用毛巾纏頭,作頭巾形狀。兩耳所戴珊瑚珠等耳飾,有的下垂達三寸以上,每個男女,身上都披有一件黑色的擦耳窩或披氈。此處附近一帶,地方高寒,出產羊毛,在此三四件布就可以換一件擦耳窩。此種價格,在整個涼山旅途中,乃是最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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