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縱百千劫,人間值得——讀夏春錦《木心先生編年事輯》

fans news 發佈 2021-11-18T07:15:39+00:00

一般來說,讀年譜類書籍,多會心平氣和,《木心先生編年事輯》是個例外。不知為何,讀到與木心相關的文字,總會想到林逋,想到梅妻鶴子上去。

一般來說,讀年譜類書籍,多會心平氣和,《木心先生編年事輯》是個例外。不知為何,讀到與木心相關的文字,總會想到林逋,想到梅妻鶴子上去。或許,這一世的木心,前世便是林和靖,這一世他所鍾愛的繪畫與詩文,便是前一世的梅妻鶴子。

十來年前,跟一位文聯工作的兄長蹭了不少書看,便是那時初逢木心的文章。總覺得木心其人,儒雅到骨子裡去才是他的秉性。該書是「關於詩人、文學家、畫家木心的第一部年譜性質的著作,致力於將木心的生平行跡按時間先後順序排列」所述,這才是對一個故去文人最好的懷念,也是該書的價值所在。對木心來說,人間一遭,雖然歷百千劫,似乎坎坷了些,其實,滾滾紅塵,芸芸眾生,哪一個又容易呢。況且,生死不過一副皮囊,把自己想做的事兒做了十之八九或五六,也就可以了。

架構以時間為序是該書的本色,清晰簡潔,讓人一目了然。並在以時間為主軸的介紹中,比較完整地搜集了目前所能見到的木心的生平資料,讓讀者對這個中西合璧的才子了解更多,並對資料的來源做了相對的考辨,以最大限度保證內容的準確性和嚴謹性。

就內容來說,編年事輯也好,年譜也罷,其實與本文的文風皆小有出入。許是因為編年中的記事採用了木心的一些文字的原因,這部編年事輯文氣兒頗重,所以讀著讀著就入境,就會跟著感覺走,就會跳出以史為出發點的本義而文心盎然起來,正如有人對木心文學作品的定義——不中不西那般,是種雜燴貫通,是種博學後的信手拈來,由此滋生的磁場效應,讓人不愛也難。

《木心先生編年事輯》

夏春錦編著

台海出版社出版

木心一生主要成就是繪畫,其次是文學,散文和新詩都不落窠臼,自成木心派系。書中引用了一些木心的詩文,即便一讀再讀,依舊讓人怦然心動:藝術家真的要隱退嗎,他是要你找他呀;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寂寞的深度是無底;在絕望中求永生;無愧於藝術對我的教養;看破紅塵之後也看破自然;創作是父性的,翻譯是母性的;他告訴我們如何在陰影和逆境中對待生活,他向我們展示了使用你的自由去做些什麼比空談更重要;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特別是讀到「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時,忽然覺得彼時的木心,是個愛撒嬌的大男孩,窮其一生,都沒長大,而能讓他依賴撒嬌的人,又在哪裡呢?窮其一生,都沒遇到,如是,我想,木心前生怕是僧吧,是以今生才無愛,愛情的愛。木心的文字,一生都不出「幽美清雅 ,富於情致」之右,令人讀來如沐春風,溫煦安然,或者,文字是他此生忠貞不二的愛人吧。

大器晚成的木心,毀於時代,亦成於時代。53歲時,他勇闖美國,用藝術打下一番屬於自己的天下。自由是木心一生最想要的,也是成就他才華的基礎。「他是東方的,但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又來自西方,而他文學藝術成就是世界性的。」他一生遵循福樓拜的話:呈示藝術,隱藏藝術家。但他一生又都希冀有人能理解他,找到隱藏的他,他其實是想生活在他人的仰望中的。這個孩子氣的木心哪!即便耄耋之年回到烏鎮,改變的不過是容顏,事實呢,他的心,歸來依舊少年。

木心的經歷是他成就的催化劑。如果能夠選擇,有哪個人會喜歡磨難呢。都雲由奢入儉難,縱觀木心一生,從富家子弟到打掃廁所,如果沒有文字做堅強的精神後盾,一般的人真還禁不起這種打擊。好在,他挺過來了,那些苦難,是他涅槃前的陣痛,少不得,必需歷。木心是個典型的性情中人,袁枚的性情說,用在木心身上,不失為最合適的標籤。因木心的經歷,對他這個人總懷著一抹心疼,就好似命運南轅北轍拉扯一個人,最後到底哪一方臣服,輸贏都有代價,成敗都有砝碼。時代的洪流,使得識時務者方一為英雄。否則,只能在命運的簸箕中如風中小船,動盪惶恐。青年木心曾因追求西化被親友批評,遂努力入世,與世家子弟交遊,終因理念不同作罷。可見,人生的路向,有時真有天意的成分,有些必歷,躲也躲不過,也幸好,躲不過。真躲過了,木心就不是木心了。木心曾告訴別人:一支筆的成熟至少需要二十年不停不歇的磨練。其實,一個人的成熟,也需要時間的淘洗過與沖涮。木心實際想告訴世人和這個並不友好的世界:天道酬勤。信哉斯言。

20世紀40年代就讀於上海美專時的木心

談及木心,繞不過一個人,即木心的母親沈珍。不外書中有她對木心說的話,甚喜其言。1943年,木心在杭州鹽橋附近讀書,沈珍來杭州辦事,為木心採買貴重物品,說獨個在外要懂交際,別讓人瞧不起,母子二人就外人譏評木心「華而不實」一事亦有所云。沈珍說,華而不實倒先得一華,再要得實也不難,從華變過來的實才是真實,怕的是實而不華,她要兒子要真華,不要浮華。這樣的母親,真是睿智之至也。難怪培養出木心這樣出色的孩子。值得所有母親學習其對兒子的愛與教育方法。這怕也是後來於苦難中的木心,生殉藝術的源起吧。在絕望中求永生,勇哉!木心!

屢歷苦難而不萎是木心的性格亮色。對木心來說,不管是春風得意還是屈辱謀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沒有失去自己為藝術獻身的初心和使命,並且即使在命運貧瘠的土壤中播種,同樣取得了可意的收穫。

讀該書,還增長了些知識,知曉些淵源,這也算是偏得。原來,大作家茅盾也是烏鎮人,並以書相贈,與木心有過枝蔓;據說,劉海粟曾一度想讓木心做他的秘書,遭拒;林風眠和陳士文皆是木心懷著尊敬回想起的老師;於夏承燾家中聽其講莊子和佛學,並保持書信聯繫;與李夢熊的絕交之因竟因其言丟了《葉芝全集》的書生意氣的可愛;一介既不抗命也不認命的韌勁;寫作勤奮時他所想「不寫又作會什麼呢,便寫了」的淒涼和悲欣無量。至於《林風眠與木心》也好,《尼采與木心》也罷,都是文以載道罷了,木心說他與尼采的關係像莊周與蝴蝶,頗覺有趣亦惹人深思,時間橫亘的河流,跨不跨得過去,全在人,時間可以被人類打敗,對某些人來說,譬如木心,譬如尼采。

約1972年的木心

木心雖一生多舛,但也遇到過貴人。他一生最大的貴人叫胡鐵生。之所以記下此人名字,是因如果沒有他,木心在十八層地獄中不知還要捱多久。對一個並不相識的人,只讀過其文其詩的人,竟有滿腹的話說也說不完,唉,這人與人之間,真是怪哉!抑或,讓木心於困境中堅持活下來的原因,就是這些書籍吧。於是,想讀一讀他推薦的書《地糧》,《論語》自是早就讀過了。世人皆為名利客,於此,木心自有他的一套認識體系。他在出國前曾說,要脫盡名利心,唯一的辦法是使自己有名有利,然後棄之如敝屣。他此去美國就是為的爭名奪利,最後兩袖清風地歸來。他,做到了。至此,仿佛木心正矜矜淺地抽著煙,安靜地坐在我面前,眼神溫潤如小鹿,靦腆與桀驁交織在一起的人哪。

作者:曹 輝

編輯:周怡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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