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磨劍不言愁,李路詳解《人世間》|國劇秋冬巡禮(2)

fans news 發佈 2021-11-18T07:27:27+00:00

但《人世間》就做到了,它就是一部厚重的百姓生活史。開機一個月,迪士尼就找來了,買下了《人世間》的海外發行權。

文學史上,能夠用文字展現中國近五十年社會和人性變遷的作品極少。但《人世間》就做到了,它就是一部厚重的百姓生活史。

開機一個月,迪士尼就找來了,買下了《人世間》的海外發行權。

你拍一部劇成功了可能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你每一部戲,都形成了文化事件,引發了某種文化效應,那就絕非偶然了。

提起導演李路,讀者必然會想到他的代表作《人民的名義》。這部當下性、稀缺性、均衡性、藝術性兼備的反腐劇,是2017年當之無愧的「年度劇王」。

其實,李路不只有一部《人民的名義》。作為一位入行近30年的「老資格」,他拍過《小蘿蔔頭》《老大的幸福》《坐88路車回家》《巡迴檢察組》等現實主義作品。他的作品三次榮獲中國電視飛天獎,兩次榮獲中國電視劇金鷹獎。

但他又不只是導演。自吉林藝術學院導演專業畢業之後,他在創作和管理的崗位上都幹過。他擔任過南京電影製片廠生產副廠長、江蘇電視台電視劇製作中心主任。他執導的作品中,總製片人那一欄里往往寫的也是李路的名字。

可以說,他既懂得影視劇創作,又熟悉行業的投資生產流程,是一位有製片人思維的導演。

目前,他正投身於新作《人世間》的後期製作中。這部劇視野宏闊又筆觸細膩,理想主義浩蕩,人間煙火氤氳。

這部劇早早就登上了總台央視和愛奇藝的片單,幾家省級衛視也在密切關注它的進程。正常情況下,這部劇將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與觀眾見面。

《人世間》改編自梁曉聲的茅獎同名小說,以周家三代人的視角,描繪了以周秉昆(雷佳音 飾)、周秉義(辛柏青 飾)、周蓉(宋佳 飾)、鄭娟(殷桃 飾)為代表的十幾位平民子弟,100多位形形色色、各行各業人物在近五十年時間內所經歷的跌宕起伏的人生。

近日,影視獨舌有機會觀看了《人世間》一小時時長的片花,提前進入了那個縱深五十年的迷人世界,並和總製片人、導演李路暢談起劇集的創作過程。

以下為李路自述。

「中國故事」

2018年6月,我第一次看到了《人世間》的小說。

此前,我一直在和騰訊影業接洽,尋找合作項目。騰訊方面提供了不少職場劇、行業劇範疇的大IP選題,我都沒太找到感覺。

我更想拍部相對宏觀的、史詩氣質的作品。

後來他們給我推薦了梁曉聲老師的《人世間》。小說首次出版的時間是2017年11月,我是次年6月看到的小說。看了之後覺得確實是「我的菜」,書中多年沉澱的東西正是我一直想做的,也是我多年思考和感受的。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拍劇從來不會等別人把飯做好端到我面前,而是喜歡自己去孵化。《老大的幸福》如此,《人民的名義》《巡迴檢察組》如此,《人世間》也不例外。正因如此,我在項目推進中可以掌控的事情較多,包括劇本的開發、拍攝的進度、資金的使用、所有的演職人員的確定。

我們通過一未文化找到梁曉聲的時候,是在2018年底,當時小說的名氣還沒「破圈」。《人世間》是2019年8月獲的茅盾文學獎。梁曉聲覺得我對小說的認知是非常清晰的,聊得非常投機,用他的話說:相見恨晚,你是導演,具體你全權來弄,我不干涉。

搞定了版權,就要快馬加鞭地找編劇。我當時給陳道明和周梅森都打了電話,詢問有沒有適合的編劇推薦,他們倆不約而同地說了一個名字:王海鴒。

李路和宋春麗在片場

王海鴒是生活劇創作領域的高手。她其實不太喜歡改編別人的作品,只告訴我先回去讀讀原著。過了個把月,才最終決定接下改編工作。

在這一過程中,有兩點讓我比較欽佩。一是梁曉聲完全將接力棒交給了編劇。他給我手寫了一個授權,表示絕不干涉劇本的創作,一切由李路來把握。眾所周知,他本就是個優秀的編劇,他能完全放手,這是很難得的氣度。

其二,王海鴒的態度也非常認真。她其實和梁曉聲也很熟,知道這部小說的分量,可以說是懷著一份敬畏心在創作。

劇本寫了很久。2018年底開始創作,拍攝時也一直在精修,到殺青前兩個月才完稿。劇本創作的前半程,我在《巡迴檢察組》籌備和拍攝的工作之餘,與編劇也一直保持密切交流。

開機時有了40集的劇本,結尾部分仍待完善。因此拍攝期間壓力很大,每天拍完回去都要研究劇本,然後用很大的精力來討論接下來劇情的走向,每天沒有幾個小時能睡覺。但現在看來,成果還是顯著的,結構沒跑偏。

文學史上,能夠用文字展現中國近五十年社會和人性變遷的作品極少。但《人世間》就做到了,它就是一部厚重的百姓生活史。

小說還沒有寫到當下,我們對新時代故事做了詳細補充。目前我們國家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我們不僅要對內引發民眾的共鳴,更要向外講好中國故事。

為什麼阿米爾·汗的印度電影能廣泛傳播?原因就是鮮活,接地氣。只要故事和心靈的溝通達到與觀眾共振,人性的溫情是可以突破國別、族群的。

等待演員

在演員選擇方面,我們費了很大心思。我的合作夥伴騰訊影業和新麗傳媒全程支持我們做成頭部大劇,演員選擇定位為最合適,不計其他。

《人世間》有四梁八柱,四梁是周家三兄妹和周秉昆的妻子鄭娟,我們請了辛柏青、宋佳、雷佳音和殷桃來演。八柱的演員也都是實力派,像薩日娜、張凱麗、丁勇岱、宋春麗、于震等等。這批人搭起來的班子,往人物里一塞,就沒有不合適的。演員合適了,戲也就好看了。

雙生雙旦的演員中,雷佳音是最早定下來的。他本來就是東北人,身上有鄰家男孩那種憨厚的氣質,表演也沒有痕跡,可塑性很強,周秉昆的歲數,和他的父親差不多大。用東北話說,他就是妥妥的最佳周秉坤。

辛柏青(左)、李路(中)、雷佳音(右)

但也有角色經歷了等待的過程。開機都一個月了,辛柏青和小宋佳都還沒進組。當時劇組的工作人員都挺著急,我說不著急,一切都早已定好了。

其實當年拍《人民的名義》時,也有這種情況。開機一個月了,祁同偉、蔡成功、趙瑞龍的演員還沒進組。因為我認準了(許亞軍、張晞臨、馮雷)這些演員合適,所以必須要等他們。

辛柏青的戲,潤物細無聲。在周秉義的身上,能看到一種悲天憫人的氣質。改革開放以來,很多官員為了城市發展,豁出身體,忘記了「小我」,周秉義就是這樣一類人。

周蓉的身上有一種年輕知識女性獨有的闖勁。她為了愛情,嫁給比父親小不了多少的「右派」詩人,孤身一人奔赴貴州,小宋佳的身上有著強烈的獨立女性的味道,不用去演,她本身就是周蓉了。

宋佳、王陽、李路

至於鄭娟,在書中她是個很有風情的角色,劇中也做了相應的調整,賢惠和個性並存,殷桃來演鄭娟這個角色也很合適。

丁勇岱演的是一個「咆哮爹」周志剛。他是東北常見的「老工人」,是單位的業務權威,在家裡說一不二。老工人和省領導做了親家,階層的差別滋生出戲劇故事。

周秉昆的家庭結構非常典型。父親是中國第一批「大三線」工人,八級技工,每個月收入和退休老幹部差不多。周秉義和周蓉出類拔萃,都考上了北京大學,而他們的下一代同樣也很優秀。

周秉昆命運比較跌宕,在通過自己的奮鬥即將成為出版社後勤處處長的時候,誤打誤撞把人打死了,命運也被改變了。

編劇王海鴒在小說基礎上,加入了很多新內容。比如「光字片」拆遷,深圳的開發等情節,小說里匆匆掃過,劇中則占了不小的篇幅。

你在這部劇中,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從30後到90後都會有感。從最開始計劃經濟用肉票、布票,海南島的火柴和哈爾濱的火柴都是兩分錢,到改革開放全民下海,誰家錢多誰家錢少一下子拉開差距。過去我們總說,「富二代」只能在《流星花園》裡看到,現在街上比比皆是。

改革開放是我們濃墨重彩的篇章。小說有一段很有意思,周秉昆他們大老遠跑去買肉。在那個時候,買肉是需要肉票的。有一天,蔡曉光突然告訴周秉昆,在某個門店,今年開始買肉不用肉票了,一群人就搭夥去買肉,成扇成扇地買。買肉不用憑肉票,這就標誌計劃經濟的鬆動,市場經濟的開始。

我們把水自流、駱士賓寫成了東北第一批在深圳創業的商人,他們成功了,生意做得很大,賺了很多錢。他們帶著改革開放的季風回到黑土地,與發展停滯的重工業基地相撞,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卻又真實的故事。

李路和丁勇岱(中)

因為親身經歷了這些,所以我們知道什麼樣的劇情,什麼樣的台詞,什麼樣的表演能打動觀眾的心。我的孩子是00後,我那天還問他說,這種片子你會看嗎,講實話,不要因為是爸爸的作品。他說我太喜歡了,我特別好奇那個時代的人們是怎麼生活的,怎麼一步步走到現在的。

歷史縱深

小說的背景在哈爾濱,因為梁曉聲是哈爾濱人。我們則將主場景挪到了吉林。

我老家在吉林,長春的地標建築、城市氣質我都比較熟悉,朋友也多。吉林省給了我們很大支持,很多資源都向我們放開了。徵求過梁曉聲老師的意見後,把主拍攝場景放到了中國的電影搖籃長春。

像開機第一天拍虛擬的江遼省委的那場戲,用的就是吉林省委大門的實景拍攝的。除此之外,我們還在長春國際會展中心和農博園裡搭景拍攝,園區上下配合我們,給了非常多的支持。

實際上,東三省我們都拍到了。劇中關於俄羅斯的場景是在哈爾濱完成的,在遼寧調兵山拍的火車站等等。

李路和于震(左一)交流

美術部門還搭建了書中的「光字片」(主角居住的城中村)。在攝影棚里搭了一部分內景,在其他幾個城市找了幾個棚戶區外景,拼接起來就營造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光字片」。

劇組搭了4萬平米的景,燈線就用了7萬米,搭景的燈足足裝了幾十輛超長箱車。不誇口地說,這個規模好萊塢電影也難達到。

拍攝準備階段,我們還徵集了很多舊的物件,搭建了大概一千多平的道具庫。像老海報、舊掛曆、老衣服,爭取讓觀眾一看到就「夢回」那個年代。

《人世間》的美術指導是王紹林,我們是老朋友,曾合作過《人民的名義》《巡迴檢察組》等作品。攝影指導是張文杰,《覺醒年代》就出自他手。

這次拍攝主要是兩處搭景,一個是長春農博園,一個是長春國際會展中心。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但我有一個原則:只要外景有的,就絕不進棚,所以為了好多戲份不多的場景奔襲幾百公里,但效果是驚人的,真的永遠假不了。

我在A組拍戲的時候,也會關注B組的拍攝。每拍一條,都要發給我確認,合格後再拍,不合格就重拍。從今年2月21日開機,到8月15日殺青,拍了半年。B組拍了3個月,工作時間加起來就是9個月。

開機一個月,迪士尼就找來了,買下了《人世間》的海外發行權。我經常就在片場提醒大家說:一定要注意,我們這部劇要全球播放,每句台詞、每個畫面都要有國際視野。要讓國外觀眾看到,我們的國家和人民用50年的奮鬥創造了「一個新世界」。

拍《巡迴檢察組》之前,我想拍個「人」字三部曲。第一部是《人民的名義》,第二個是《巡迴檢察組》(原名《人民的正義》),第三部就是《人世間》。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問自己,明明可以選擇拍一些能輕鬆賺錢的作品,何必非要給自己找罪受呢?

我覺得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使命感。我希望通過作品向觀眾傳達一種關照現實的力量和溫度,不論是對普通人的描摹和刻畫,還是對社會問題的探討和反思,都希望能讓觀眾產生共情。這是我骨子裡根深蒂固的東西。

你拍一部劇成功了可能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你每一部戲,都形成了文化事件,引發了某種文化效應,那就絕非偶然了。

《人世間》裡有50年歷史縱深。小說里人的那種縱深感,從底層到高層縱深向的那種東西,是我喜歡的。它能讓年輕的觀眾明白,我們如今的美好生活是怎麼來的,如何來之不易。為什麼當時我們國家一窮二白,現在卻能發展得如此繁榮,不靠喊口號,靠人物塑造、靠跌宕的情節、靠實打實的拍攝來表現。

我之前也拍過關於東北的電視劇,范偉演的,叫《老大的幸福》。從語言到行為,東北人天生具有幽默感。二人轉為什麼產生在東北,因為過去東北的冬天太冷、太長了。東北的魅力,不一定是推杯換盞的「炕頭文化」,還有更深情的黑土地文化。東北最美的和最粗獷的東西都在《人世間》展現了。

和《人民的名義》一樣,我不只是導演,我還是整部劇的總製片人、總操盤人,作為總負責人,你要扛很大的壓力。事無巨細,都要上心。像《人世間》這種成本高、人員多的劇,做錯一點都不行。這種壓力,體現在生產和藝術質量上,也在各個環節的創新和突破上。尋求完美每每讓我身心俱疲,每次的創作都是一次生死較量。

這些年來,我拍的劇不多,跨度很大。很多人覺得我是沒有舒適區的導演,我覺得拍什麼還是要靠自己的感覺,「是不是我想表達的」很關鍵。

按照目前的進度看,我們應該能在今年年底搶完全部後期工作。戲的成色如何,到時請觀眾檢驗。

【採訪/李星文 撰文/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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