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國際紅十字會在烏一線人員:受困平民收集雨水喝、幾人分享一人餐量

澎湃新聞 發佈 2022-05-18T02:21:15.277644+00:00

當地時間5月17日,超過250名烏方戰鬥人員走出亞速鋼鐵廠內的防禦工事,向俄方投降,這意味著俄烏戰事開啟以來最激烈的一場圍城戰最終結束。

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汪倫宇

當地時間5月17日,超過250名烏方戰鬥人員走出亞速鋼鐵廠內的防禦工事,向俄方投降,這意味著俄烏戰事開啟以來最激烈的一場圍城戰最終結束。

在戰鬥人員離開亞速鋼鐵廠之前,已經有數批平民通過安全通道從鋼鐵廠的地下結構撤離。近日,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表示,聯合國和紅十字國際委員會(ICRC)正在開展人道主義行動,從烏克蘭東南部馬里烏波爾地區撤離平民。其中一部分撤離的平民在ICRC工作人員的陪同下抵達了烏克蘭中東部城市扎波羅熱。

最近的一次安全通行行動從5月5日開始,為期四天。這是ICRC、聯合國與衝突各方共同協調的第三次安全通行行動,共有170多名平民撤離了激戰中的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其中從亞速鋼鐵廠撤走的人數為51人。在此前於5月3日和4日開展的兩次安全通行行動中,已有大約500人從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撤離到扎波羅熱。3月以來,ICRC共幫助10000多名平民從蘇梅和馬里烏波爾安全撤離到烏克蘭其他地方。

在進行這次撤離行動之前,古特雷斯剛剛訪問了莫斯科和基輔,他在兩地分別會見了俄羅斯總統普京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古特雷斯強調,希望與莫斯科和基輔的持續協調將實現更多的人道主義停火,以確保平民從戰場上安全通過,並將援助送到那些急需的地方。

5月16日,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發言人、目前正在烏克蘭執行快速部署任務的克里斯·漢格(Chris Hanger)就亞速鋼鐵廠及馬里烏波爾地區的平民撤離情況接受了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專訪。在採訪中,他介紹了安全通行行動的實施過程,講述了平民困在地下不見天日、食不果腹的悲慘境遇,也強調了他們在親歷戰爭後未來仍會面臨的心理創傷。

克里斯·漢格接受澎湃新聞採訪

「當他們走出工廠的那一刻,他們看到馬里烏波爾這座城市被戰爭摧毀了,他們感到心碎,悲痛欲絕,他們開始哭泣。」克里斯·漢格表示,「不過,現在他們基本上已經得到了幫助,已經到達了更加安全的地方,但是同樣重要的是,這些人的內心也需要幫助。」

根據公開資料,亞速鋼鐵廠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沙俄時期,進入蘇聯時代後,該廠開始擴建,逐漸成為歐洲最大的冶金工廠之一。目前,亞速鋼鐵廠隸屬於烏克蘭鋼鐵礦業集團Metinvest。該廠占地11平方公里,大部分地面建築均由鋼筋水泥澆築而成,還擁有多達六層的地下設施和四通八達的地下隧道系統。

自今年俄烏衝突爆發以來,馬里烏波爾一直是雙方爭奪的重要目標。由於其內部結構複雜,且位置易守難攻,亞速鋼鐵廠成為此地烏軍抵抗的「最後堡壘」。為躲避市區內的交火,一些當地平民也進入亞速鋼鐵廠的地下結構中避難。到最終被撤離以前,很多平民已在地下躲藏了兩個月。

亞速鋼鐵廠

撤離的數百名平民根據自身意願,可以選擇前往扎波羅熱等烏克蘭政府控制區域,也可以留在頓涅茨克地區。他們可以得到住宿、食物和必要的醫療救助。

當地時間5月7日,烏克蘭副總理韋列修克在社交平台表示,亞速鋼鐵廠內部所有婦女、兒童和老人都已被疏散,並強調馬里烏波爾人道主義行動的這一部分已經完成。頓涅茨克民間武裝領導人普什林5月11日表示,亞速鋼鐵廠內已經沒有平民。但克里斯·漢格在採訪中表示,由於ICRC沒有在亞速鋼鐵廠中的工作團隊,他無法證實平民已完全從這裡撤出。

【對話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發言人克里斯·漢格】

「他們皮包骨頭,臉色蒼白」

澎湃新聞:你在烏克蘭主要的工作和職責是什麼?最近你們在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開展了哪些行動?

克里斯·漢格:我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一名發言人,現在我在第聶伯羅執行一項快速部署任務,主要是參與安全通行行動,有時我也會在扎波羅熱,這裡也是婦女、兒童和老年人通過安全通道撤離的目的地。我並沒有和負責馬里烏波爾和亞速鋼鐵廠撤離的團隊在一起,但是我在扎波羅熱分別接應了3批自那邊撤離來的平民,從第一批平民撤離到現在已經差不多有10天了。

澎湃新聞:你參與了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的撤離行動,當時平民被困在地下已經多久了?

克里斯·漢格:對於困在亞速鋼鐵廠裡面的平民,他們可能已經呆在裡面幾周了,有的被困接近甚至超過兩個月。這是一個非常複雜、實施非常困難的安全通行行動,自3月起,我們已經進行了幾個星期的努力,就是為了能夠獲得進入馬里烏波爾的渠道。我們有兩個目標,首先當然是要儘可能地將更多人道救援物資送入馬里烏波爾,其次則是讓平民撤出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

2022年5月8日,一輛載有平民的安全通行車隊大巴抵達烏克蘭扎波羅熱的到達點。 下文圖片均由ICRC 供圖

由於馬里烏波爾的戰鬥十分激烈,我們光是抵達馬里烏波爾就花了很長時間,幾周前我們到達了距馬里烏波爾20公里的地方,但是最後出於種種原因我們沒能進入城內。之後我們為大約1000名來自別爾江斯克的平民提供了安全通道,這是一個位於馬里烏波爾西部的城市,這些平民自己設法逃了出來,然後搭上ICRC的車隊,通過安全通道到達扎波羅熱。

我們又花了幾個星期才真正進入馬里烏波爾城內。就在上周,我們才成功讓平民從激戰中的亞速鋼鐵廠撤離出來。這是幾周來我們看到的一線希望,也是事態的積極發展,我們最終成功到達並讓平民撤離了馬里烏波爾,特別是撤出了亞速鋼鐵廠。

澎湃新聞:你應該有一些關於當時情況的一手資料,那些被困在地下的平民的真實狀況是怎樣的?

克里斯·漢格:當我和人們交談的時候,有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我的同事接到那些從亞速鋼鐵廠中撤出的平民時,這些人已經幾個星期沒有看到過天空和陽光了,他們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他們能感受到的所有就是亞速鋼鐵廠周圍持續的激烈戰鬥。當他們走出工廠的那一刻,他們看到馬里烏波爾這座城市被戰爭摧毀了,他們感到心碎,悲痛欲絕,他們開始哭泣。

在第一次撤離期間,也就是我們開闢出第一個離開馬里烏波爾的安全走廊時,甚至還有一名神父在場。很多人都想和神父交談,因為他們經歷了一些我們很難想像的事。他們看起來筋疲力盡,精神也受到了創傷。他們只能收集雨水作為飲用水。大多數人從3月初開始就被困在地下,經歷了很嚴重的創傷。

澎湃新聞:你提到這些被困平民的生活狀況很糟糕,他們是如何獲取食物的?這兩個月來他們是如何在地下建築中活下來的?

克里斯·漢格:通過與這些人的交談、通過一些視頻,我們了解到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他們當中可能也會有一小部分人進行自救。但是我們所聽到的人們的描述就是——為了生存下來,人們每天必須要分享一頓飯(幾個人吃原本一個人的量)。當我們的團隊看到這些人的時候,他們皮包骨頭,臉色蒼白,被困在地下,幾個月沒有見到陽光,這真的是一種令人震驚的狀態。

這就是人們經歷過的創傷,不過現在他們基本上已經得到了幫助,已經到達了更加安全的地方,但是同樣重要的是,這些人的心理也需要幫助。

無法證實所有平民已撤出

澎湃新聞: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協助從亞速鋼鐵廠撤離的平民,他們的人員構成情況是怎樣的?

克里斯·漢格:他們都是平民,包括婦女、兒童和老人。我可以舉個例子,我們在開展第三次安全通行行動時,從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撤出了170多名平民,51人是從亞速鋼鐵廠撤出的,他們當中有11人是年齡4至17歲的兒童,其餘的是婦女和老年人。

2022年5月8日,ICRC工作人員與平民在馬里烏波爾附近的貝齊米納鎮等待車隊啟程。

澎湃新聞:現在(5月16日)可否證實所有平民都從亞速鋼鐵廠的地下建築中撤離了?

克里斯·漢格:我們並沒有進入到亞速鋼鐵廠內部,我們只能接待那些撤離出鋼鐵廠的平民,我們確實不知道是否所有的平民都已經撤出,我無法證實這一點。但我們現在已經促成了三次安全通行行動,讓婦女、兒童和老人離開亞速鋼鐵廠。

我們希望每個想要離開的人都可離開,但我們不能確認這一點,因為在鋼鐵廠內沒有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團隊。正如你們從圖片中看到的,這是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工廠,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團隊在現場,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這樣的團隊。

澎湃新聞:這是否意味著在短期內ICRC不會再協調進行從亞速鋼鐵廠地下撤離更多平民的任務?

克里斯·漢格:倘若衝突各方之間達成協議,還會有另一次安全通行行動,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正在幫助促成這項協議。需要強調的是,我們只能以這種方式幫助促進對話,同時幫助確定一些非常具體的行動細節,例如,誰可以撤離?為了撤離平民,停火需要持續多長時間?所有這些具體的點我們可以協助提出。

假使達成了新的協議,那麼未來是不是還會有其他的安全走廊?不僅僅是從亞速鋼鐵廠,還有從馬里烏波爾周圍的其他地區撤離平民,那裡的人們也在受苦,許多人仍然被困,許多人需要幫助。我們的團隊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在第聶伯羅已經有了推進安全通行行動的積極經驗,若達成新的協議,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170多名平民在第三次安全通行行動中撤離亞速鋼鐵廠和馬里烏波爾地區。

澎湃新聞:從亞速鋼鐵廠及馬里烏波爾地區撤離的平民未來將會被重新安置在哪裡?他們可以自由選擇去處嗎?

克里斯·漢格: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一旦人們從亞速鋼鐵廠撤出了,他們不再處於直接的危險當中,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想去的地點。需要強調的是,我們為安全通行提供便利,但是我們不會違背任何人的意願將他們帶到任何地方。

例如,當人們抵達扎波羅熱以後,其中一些人可能被已經離開馬里烏波爾的或是來自其他烏克蘭城市的親戚接走了,還有一些人由當地政府接待,假使他們決定留在扎波羅熱,會有一些組織為他們提供臨時住所。一些人已經選擇了希望跟隨的機構,例如我們的合作夥伴烏克蘭紅十字會,這些人選擇向西走,去文尼察、基輔、利沃夫,甚至到更西的地方,他們將遠離眼前的戰鬥。所以這完全取決於人們想要去哪裡,他們想要在哪裡尋找一個臨時的落腳點,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東部緊張局勢令人擔憂

澎湃新聞:除了撤離行動,ICRC這樣的救援組織是如何向亞速鋼鐵廠以及馬里烏波爾地區被困的平民提供食物等補給的?

克里斯·漢格:我把我們的工作分為三個方面:首先我們提到的是安全通行行動,人們迫切地需要這些通道到達安全的地方,這是我們正在做的,不僅在馬里烏波爾和亞速鋼鐵廠地區,也包括其他地區,例如蘇梅,我們在這些地方幫助平民撤離,協助他們抵達安全地帶。這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最直接的救援工作。

其次,在一些前線城市和村莊,我們要幫助當地人員獲取醫療用品和食物、飲用水,因為一些社區和村莊的補給線被切斷了,只有包括我們在內的少數幾個組織才能在那裡工作,同時我們也與當地的一些機構合作。我們看到烏克蘭境內和境外都有大量的人流離失所,但其實還有很多人無法離開,他們可能是病人、老人和選擇不離開的人。這些人留在了經歷了激烈戰鬥的村莊和城市,我們需要在那裡幫他們提供基本的食物、水和藥品,有時還要設法從前線地區撤離病人。這是我們工作的第二個方面。

然後是一種長期的緩解工作,也就是為人們提供心理健康上的支持。在布恰、敖德薩等地,民眾的心理創傷是切實存在的,我們的團隊也將在這些地方建立起一個機構,幫助人們克服這種戰爭創傷。孩子們——那些最脆弱的人們受到了最大的創傷,他們在這場衝突中親眼目睹了恐怖,我們試圖幫人們消除這樣的精神創傷,這需要花很多年的時間。除此之外,我們還會幫助當地政府修復在激烈戰鬥中遭破壞的重要基礎設施。例如,我們在尼古拉耶夫和切爾尼戈夫幫助當地民眾修復了供水系統。這是幫助社區重新站起來的中長期解決方法。

還需要補充一點,也許同樣重要的是我們的現金援助計劃,這是為國內流離失所者提供的。他們是最脆弱的,因為他們不得不把一切都拋在腦後,現在他們需要自己找到養家餬口的辦法。

4月1日,烏克蘭首都基輔附近城市伊爾平,ICRC的工作人員執行任務。

澎湃新聞:現在我們看到,在烏克蘭東部地區,特別是頓巴斯爆發了激烈戰鬥。ICRC是否可以進入這一地區?因為這裡的平民可能會受到交火的影響。

克里斯·漢格:我們有一些團隊,例如在波爾塔瓦,那裡離交戰地很近,在扎波羅熱,我們也有一支團隊,也離前線很近。相對我們團隊正在做的事情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範圍,我在做一些類似的聯繫和協調工作。當我們前往那些正在經歷戰鬥的村莊和城市的時候,無論平民們有什麼需求,我們都會盡力幫助。

我們目前在烏克蘭有700多個工作人員,且基本上每天都在加大工作力度。正如你們所提到的,東部的緊張局勢非常令人擔憂,我們看到了巨大的人道需求,我們的團隊也正在擴大工作範圍。

澎湃新聞:你認為在亞速鋼鐵廠及馬里烏波爾地區這種困難的局面還會持續多久?

克里斯·漢格:總體來說,在馬里烏波爾,我們正在努力為在這場衝突中受苦的平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無論在哪裡,我們都會努力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這已經超出了亞速鋼鐵廠及馬里烏波爾地區的任務範圍,因為我在一開始也提到過,仍然有很多人被困在其他地區,他們同樣需要幫助,需要醫療照顧,需要食物和水。

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我們的工作不會停止。這樣的情況可能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也在建立自己在烏克蘭的組織結構,以便我們能夠儘可能快、儘可能好地應對日益嚴重的人道危機。

責任編輯:胡甄卿 圖片編輯:金潔

校對:施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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