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水行

虛幻的湖泊 發佈 2022-08-11T20:35:20.488966+00:00

明崇禎九年(1636年)的秋天,五十一歲的徐霞客離開了故里南陽岐①,踏上了萬里遠征大西南的旅程,經浙過贛,來到了湖南。第二年,也就是崇禎十年(1637年)的春天,正當杜鵑花開如紅雲的時節,徐霞客進入湘南的九嶷山區,為了探索瀟水回的源頭,兩天來,在三分石一帶跋山涉水往來奔波。


明崇禎九年(1636年)的秋天,五十一歲的徐霞客離開了故里南陽岐①,踏上了萬里遠征大西南的旅程,經浙過贛,來到了湖南。第二年,也就是崇禎十年(1637年)的春天,正當杜鵑花開如紅雲的時節,徐霞客進入湘南的九嶷山區,為了探索瀟水回的源頭,兩天來,在三分石一帶跋山涉水往來奔波。

那正是一個暮春的傍晚,山間雲氣繚繞,一叢叢的杜鵑在晚霞的輝映下更顯得嬌艷奪目。枯樹間長出許多淡黃色的蒸菌,肥肥厚厚的,一個個足有盤子大小,叫人喜愛。霞客雖然經過一天的奔波,可是興致卻很高,一邊走,一邊俯身採擷蒸菌,與僕人顧興隨著那位姓劉的瑤族嚮導從三分石下來,還沒到山腳,太陽就落了。又走了一程,天漸漸黑下來,眼前一片密密的竹林,吞噬了蜿蜒的荒徑。夜霧四合,漸漸連山巒也模糊了。霞客只得催促嚮導與顧興加快腳步趕路,嚮導無可奈何地對霞客說:「我們下山晚了,怕趕不到住處嘍。」

「既然趕不到住處,不妨就在附近找一個過夜的地方吧。」說實在的,在山崖下露宿,林葬中棲息,這在徐霞客看來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三人終於在一塊竹樹環合的空地上停留了下來。幾棵高大的壽杉,好象一道墨綠色的屏障遮住了半個星空,空地的邊上橫倒著一棵巨大的楠樹,樹枝已經乾脆,嚮導從腰帶上拔出砍刀砍了幾捆乾柴,顧興打著了火,於是一堆熊熊的大火升起來了。徐霞客坐在火邊添柴,篝火映著他溫和而又安詳的目光,那神情仿佛是坐在家裡向火。殷紅的火光映照著他那久經風霜的面容。並不豐滿的雙頰,顯現出剛毅的線條,雙眼朗星般閃亮,花白的鬍鬚在晚風和篝火熱浪的掀動下,微微飄拂著。顧興把米袋打開,準備做飯。霞客笑著說:「你瞧,這附近那裡有水,把米收起來吧。

「那怎麼辦呢,一天跑了幾十里路,你就吃了半碗飯!」顧興焦急地向四周張望,希望能發現近處有水。

「今晚我們就忍一夜吧。」嚮導坐下來打開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兩塊黑餅子,隨手遞給霞客和顧興,顧興還要推讓,霞客卻主張三人平分。並且興致勃勃地用竹篾條穿起蒸菌在火上烤,說:「你們看,咱們吃一頓紅苕煎餅就烤蒸菌怎麼樣?」霞客雖然已經年過半百,可是,在旅途考察中不管遇到什麼困難,碰到什麼險阻,他總是樂觀的,難人們說他「途窮不憂,行誤不悔,瞑則寢樹石之間,飢則啖草木之實。」真是不假。此刻在他的感染下,疲憊不堪的顧興和飢腸轆轆的嚮導也都高高興興地用樹枝挑著竹圈烤起蒸菌來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那蒸菌的清香氣味便隨著跳動的火舌在夜空中瀰漫開來。

吃完了紅苕煎餅和烤蒸菌,顧興給霞客點燃寫作用的松油火把,便和嚮導倒在火邊呼呼嚕嚕地睡著了,多少年來霞客養成了一個習慣,在山野里考察,不管多累,當天都要寫遊記。今晚雖然露宿山林,沒在燈盞,沒有桌椅,他依舊習慣地打開一個油布包袱,那裡面有紙筆、墨盒,還有一疊厚厚的遊記手稿,借著火把的光焰,翻一翻這些天在九嶷山區寫下的遊記,這些汗水和心血的結晶,使他感到格外親切。當翻到三月二十四日記載探索斜岩洞的一段話:「時予(我)一足已無蕢(此處指草鞋),跣(赤腳)一足行。」時,霞客不禁覺著好笑。回想當時情景,如同就在眼前。

原來霞客來到九嶷山,很快就結識了一位法名叫明宗的僧人。明宗發現徐霞客風塵僕僕,氣度不凡,不象一般遊山玩水的老爺,倒象個搜山訪水的奇士,因此對霞客格外尊敬,主動向他介紹了以舜源峰為首的九座峰嶺,並且告訴霞客,他想搜訪水流不妨到斜岩洞裡看一看,聽說鈄岩洞非常深,裡面有好幾條河流,還有一條流向廣東的浩河哩。不過,只能走到爛泥河邊,再深的地方就沒法去了。除此之外,三分石也是一個值得一看的去處。

這一天,霞客帶著興,請明宗做嚮導去探斜岩洞。途中問明、明宗,三分石在中峰的東面,離這裡有五十里路,是個很荒僻的地方。由這裡往東多是瑤人居住的地方,如果還要去三分石,必須請一位瑤族兄弟當嚮導。

說話間,三人不覺來到鈄岩洞前。這鈄岩洞位於九嶷山中峰,是永州以南數以百計的大小岩洞中最奇的一個,洞上有飛泉傾瀉,形成密密的水簾高大的洞門正中,有一座高聳的石筍,將鈄岩洞分為左右兩個洞。左洞的上方又有一個圓洞,形同層樓。右洞上垂下許多石柱,就象石帘子遮住了洞的上方。

明宗帶了七隻火把,三個人冒著飛灑的泉水跨進了左洞的下層。手扶岩石,腳踏石磴,一級一級地向下走去。下完石磴,向東一拐,眼前豁然開闊,前面的路又寬又乎。走不多遠,又出現了一塊塊的石田,石田中蓄滿了水,上方又有一個洞明宗用火把指了指,向霞客介紹說:「那是楊悔

洞,要不要去看看?」霞客一心想深入大洞去尋找河道,因此並不停留。三人在田塍上走了一段,來到石田的盡頭,岩洞陡然下墜,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小心,現在快要下到洞底了。」明宗回過身來要攙扶霞客,霞客擺擺手說:「你儘管在前面引路,不要管我。」三人小心翼翼地沿著石磴一級一級地下到洞底。只見一條小河嘩嘩啦啦地由西向東流去。涉過冰涼的河水,沿著洞的右側繼續前進,地面又漸漸展寬,洞也越來越高大,走不多遠,見一根巨大的石柱端端正正地豎在岩洞中央,旁邊還有一根小石柱。霞客撫摸著乳白的石柱對顧興說:「這兩根石柱多象一個大人帶著個小孩子啊!」顧興指著小石柱的東面,「那邊還有一根石柱哩,你看那是一根吊空石。」明宗說。只見這吊空石由洞頂下垂,至半空翻卷,仿佛倒垂的水浪,往東接連又出現好些石柱,從石柱間穿過,又碰上了剛才那條小河,可是水面卻平緩開闊多了。明宗在停下來對霞客說:「這就是爛泥河。打我到九河邊嶷山出家至今還沒聽說有人過過這條河呢

「噢。那是從前。」霞客沉思地望著明宗,考慮著進一步深入岩洞的計劃

「前面的路,我從來沒走過。」明宗顯出畏懼不安的神色。

這樣吧,我在前面開路,「霞客果斷地作了決定。

明宗沒想到這位老先生的勁頭這麼大,多少年來他當嚮導都是到此為止,於是勸阻道:

「曾經聽我師父說過,這河底沒有沙石,全是爛泥,人一陷進去,就有滅頂之災。從前,有一個探險的,非要過爛泥河不可,結果陷進去就再也沒有出來。我們不妨試試看,也許能找到一個能過的地方。」霞客一心要深入岩洞,所以堅持要過爛泥河,可是明宗卻直搖頭,「這太冒險了。再說,我們沒有準備足夠的火把,即使能夠過河,也沒法繼續前進啦。」霞客一手拈著鬍鬚,心裡琢磨著,看來只有回去了?可是,爛泥河既然過不去,為什麼人們卻傳說斜岩洞深處有一條流往廣東的潛河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準備過河!」霞客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火把怎麼辦?」顧興也有些擔心。「火把好辦!」霞客胸有成竹,「為什麼非要點三隻火把呢,熄掉兩隻不就行了!明宗在這位固執而又古怪的老人面前簡直沒有辦法,只得同意試試看,但他一想到很久以前那位探險者的結局,便感到惴惴不安。霞客叫明宗和顧興將火把熄了,跟在後面,挽好褲腿,自己獨舉一隻火把在前面探河。他先用一隻腳伸進水裡試探,一陣透骨的涼氣,從腳心竄到心口,水比較淺,可是爛泥卻很深,不過深處的泥巴比較板結,也許不至於就陷下去。在火把的照耀下,河水閃著黑色的光,緩緩地流動著。霞客謹慎地試探著前進,快到河心的時候,水沒過大腿,兩隻腳也開始往下陷,下面似乎深不著底。看來是過不去了,霞客急忙返身退回,明宗和顧興兩人都張嘴瞪眼、如木雞一般地在岸上緊張地呆望著霞客。

「徐爺,我們回去吧!」待到霞客回到岸上, 明宗和顧興都乞求說。霞客卻不理會,舉著火把在爛泥河面上照來照去,順河岸尋找什麼。明宗再次啟齒勸說:「現在返回去,還可以去看看楊梅洞,那洞裡有許多彈丸圓石,每顆都如同楊梅一般,非常可愛。」話猶未了,霞客竟舉著火把下了爛泥河向對岸走去。走不多遠,高興地回頭招呼明宗道:「咱們在這兒試試看:」明宗和顧興無奈,只好跟著下了河,兩人都顯出毫無把握的樣子。那河底的爛泥先是沒過小腿,接著就沒過了膝盞,霞客毫不猶豫,使出全身氣力,迅速拔腿邁進,爛泥發出陣「枯楚、枯楚」的聲音,這裡畢竟河面狹窄,出人意料地霞客他們竟然登上了對岸,真沒有想到會這麼順利。

明宗上岸以後,心裡很不平靜,他感到眼前這位留著一把鬍鬚的老先生可真不凡,自己從十幾歲到這裡入了沙門,於今二十多年了,這鈄岩洞也不知來過多少次了,可從來不敢過這爛泥河,遊客中也從來沒有人提出要過爛泥河的,就從這一點看這位老先生還真是一位奇士呢!那顧興過了爛泥河,上得岸來,心裡也很不是滋味,自己年紀輕輕,卻讓年邁的主人在前面擔著風險開路,這在情理上也太說不過去了。於是緊走幾步從霞客手中接過火把,到前面探路。霞客也不爭執,獨自在後面押陣,一邊走,一邊從背後抽出一隻備用的火把,將竹片拆開,折斷,每走二、三十步便在地上插一根竹片作為標記。

顧興這個年輕人,雖然很聰明,可是膽子並不大自打去年秋天跟隨霞客離開家鄉遠征大西南以來,也歷了不少艱險,受過幾番鍛煉,他從霞客身上吸取了不少智慧和勇氣,特別是麻葉洞③探險後,他覺得深入岩洞已不再象過去那麼令人毛骨悚然了。

走著走著,幾根高大的石柱矗立在前面,爛泥河水繞過石柱向西然後又向南流去了,岩洞也隨著爛泥河水向南轉,越往前走,岩洞越加高大、寬敞不一會,前面又出現了一條河。來到河邊,明宗推測說:「這可能就是深水河。」霞客問: 「名叫深水河,究競有多深呢?」明宗搖搖頭。霞客俯身拾起一顆石子,向河心擲去,「嘩啦兒」一聲脆響霞客從顧興手中拿過火把,說了聲:「過吧!」便第一個下了河。河水並不深,快到河心時也不過才及小腹,河底全是石頭,沒有一點爛泥,只是水冷得使人打寒噤。顧興不在意地笑著問明宗:「這就是深水河呀?沒多深嘛!」正說著,只聽得前面「咕咚」一聲,眼前霎時一片漆黑,火把滅了。顧興驚叫一聲,便要撲向前去,明宗一把將他拉住,顧興連聲喊道:「徐爺,徐爺呀!」此時霞客一連嗆了幾口水,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沉入一個無底的黑色深淵,他想往上掙扎,可是腳下好象有一種力量在將他往下拽,他心裡有些慌張,急忙使出全身氣力,將小腹一收,腦袋朝斜刺里猛地一鈷,只聽得咕轆轆一陣水泡聲,霞客終於在黑暗中鑽出了水面。他站穩腳,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覺出腳下踩著一塊石頭,冰涼的河水在自己的腰間流淌。遠處黑暗中有「咔、咔咔」的火鐮聲,閃著火花,那一定是顧興和明宗了。便喊道:「顧興——」,「徐爺,你在哪兒呀?」隨著顧興的應聲,明宗點燃了一支火把,霞客這才發現自己右手還緊握著濕火把,正站在離河對岸不遠的水中。「小心,這邊可深了,你們乾脆鳧過來得了。」霞客上得岸來,一邊擰著濕衣服,一邊提醒明宗和顧興。二人只得脫了衣服,由顧興舉著;明宗擎著火把,撲撲騰騰地,好不容易鳧了過來。上了岸,明宗將火把倒個手,左掌立於胸前,走到霞客面前喃喃地說道:

「阿彌陀佛,菩薩保祐!」

三人沿著深水河西岸繼續向南深入,依然由顧興擎著火把在前探路。岩洞深處,四面八方到處聳立著雪白的石柱,有的高不見頂,最低的也有一丈多高,石質細膩。霞客左顧右盼,竟被這奇異的景色吸引住了。忽然顧興怪叫一聲,把霞客和明宗著實嚇了一跳,兩人急忙上前,問是怎麼回事,顧興半響才吐出一句話來:「剛才不知什麼東西,呼啦一聲,一道灰光閃過,等我仔細再看時,什麼也沒有了。」

「阿彌陀佛,我們還是回去吧,不要再走了明宗為人雖然熱情誠篤,但幾番周折,使他擔心凶多吉少,實在不願再深入了。霞客卻不說話,從顧興手中拿過火把往前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岩壁上有許多閃亮的小眼睛盯著他,定睛細看,原來是群灰鼠,反被火光驚呆了,轉瞬間這群小動物便呼呼啦啦地消失在岩壁的石罅之中了。顧興和明宗都失聲笑了起來。霞客風趣地對顧興說:」這灰鼠倒沒嚇著我,你那一聲叫喚,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這麼一說,顧興不覺紅了臉。低頭接過火把要繼續在前開路。明宗為了挽回剛才自己那句泄氣話,執意要替換顧興,可顧興怎麼也不干。明宗沒法,伸開兩臂攔住他,說道:「按理,我是嚮導,本來就應該走在前面帶路,現在反而倒過來了,那象什麼話」為了爭取時間,霞客叫顧興不要爭執,快請明宗舉火探路。

三人加快腳步,在雪白的石柱間穿行,還沒走出五十步遠,明宗便踉踉蹌蹌地退了回來。

「不好,巨蟒!」明宗睜大吃驚的眼睛對霞客說:「在哪兒?」霞客奪過火把與顧興急忙上前察看,一條碗口粗細的巨蟒,在前面靜靜地橫臥著,攔住了去路。黑色的花紋,在火把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霞客毫不退縮,沉著地用火把左照右照,原來這巨蟒的首尾全隱蔽在岩穴中。於是抬起右腿輕輕地從那巨蟒身上跨了過去,並且回過頭來用手勢招呼顧興和明宗。二人只好照著霞客的樣子,屏住呼吸,心裡一陣狂跳,硬著頭皮跨過了蟒身。

在霞客的帶領下,又繼續往前深入了半里多路,岩洞已經到了盡頭,前面一個黑洞洞的深潭,擋住了去路。站在深潭前可以聽到嘩嘩的水聲,卻看不見水的流動。明宗指著潭水對霞客說:「這大概就是流往廣東的潛河了吧,過去光聽人傳說,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

霞客拾起一塊石頭向潭中扔去,只聽得「咕咚」一聲。「水不淺呢。根據這一帶山勢的來龍和水道的去脈判斷,這潛河的水不可能流向廣東,依我看,它是流入瀟水的。」霞客答道。他的雙眸閃著興奮的光,那是火把的火焰在他的瞳仁中跳動。

火把不多了,霞客趕忙帶著顧興和明宗轉身往回走。顧興驚叫起來:「糟了,糟了這裡的石林象迷魂陣,岔口又多。咱們到底是從那條路來的呢?」

「我也記不得了。不過來時已經插好路標,我們可以循路標出洞。」霞客沉著地說,「這裡離洞口大約有三里多路,走得快點,火把還夠使,走!」

當他們來到發現巨蟒的地方,那巨蟒已經不見了。三人急匆匆地渡過了深水河與爛泥河,踏上了石磴,穿過水簾,走出了斜岩洞。霞客看看明宗和顧興,只見兩人下身滿是泥巴,再看看自己,竟然光著一隻腳,只有左腳上穿著鞋,剛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探洞上了,鞋掉了,也沒有覺出來。三人彼此相望,不禁都失聲笑了起來。

霞客憑著一塊略微平展的岩石,一邊笑盈盈地回憶著斜岩洞歷險的經過,一邊打開墨盒,展開紙張記下今天在三分石探察的結果。

在道州的時候徐霞客就曾聽說九嶷山有三個分石,說是那三分石的河水,一支流向廣東,一支流向廣西,另一支出九嶷山下,流經溯南的就是瀟水。這三分石俗稱舜公石,又名三峰石,它高出周圍的群山直插青天,山腰間一水噴射而出,雪崩玉濺,轟雷震響,分為三脈,形勢十分險峻壯觀。霞客在這荒無人煙的山區,經過兩天的辛苦考察,終於把這裡的山脈水道搞了個水落石出。他確認,三分石的水其中的一支便是瀟水的源頭,其餘二支並不流往廣東和廣西。他把毛筆在墨盒裡舔了舔,就著火把的光亮,飛快地寫了起來:

「……予至此,乃知為石分三岐耳,其東北合北與西諸水,即五洞交會處,出大洋為瀟江源;直東者自高梁原,為白田江,東十五里,經臨江所,又東二十里,至蘭山縣治,為巋水源,東南者,自高梁原東南十五里之大撟,下錦田,西至江華,為池水源,而三分石水,初不出兩粵也。⑤……」

霞客揮毫疾書著,清沏的瀟水仿佛就在筆端流淌,碧綠的水波呈現在眼前奔騰,他覺得自己好象坐在一隻小篷船上,正逆著瀟水行駛,似乎又不是瀟水,而是湘江。仿佛是在黑夜,又象是在白天,憑著篷窗,望著江水,不知那江水的源頭究竟在什麼地方…突然,幾個彪形大漢跳上篷船,進得艙來,不由分說,將衣物銀錢洗劫一空。其中一個濃髭黑臉的漢子,舉起一支火把點燃了船篷……霞客在江水中掙扎,把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袱頂在頭上,仿佛舉的是萬貫家資。那濃髭黑臉漢子,嘴裡銜著一把利刃,向霞客撲來。兩人便在江水中爭奪著那個包袱,霞客雙手緊緊抓住包袱不放;越是不放,那黑臉漢子越使出吃奶的力氣來爭奪,包袱終於落入了黑臉漢子的手中。霞客那肯甘休,拼命追趕那漢子,厲聲喊道:「把包袱給我留下!」黑臉漢子那裡理他,手舉包袱,迅速游到江岸,在岸上把那包袱抖開一看,裡面連個銀子花幾也沒有,更甭說什麼珠寶玉器了,只不過是一疊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字的紙張,那原是霞客從去年十月開始萬里遠征以來寫的全部遊記的手稿。黑臉漢子顯出失望和憤怒的神色,將那一包手稿狠狠地向江中撒去,一張張的白紙宛如梨花飛雪一般,飄啊,飄啊,眼看就要落入江中了,霞客見此情景,大叫一聲……睜眼一看,那裡有什麼江水,那裡有什麼濃髭黑臉的漢子,只見顧興和那個瑤族嚮導躺在地上正睡得香甜,簿火噼噼剝剝地飛濺著火星,那支油松火把不知何時已經燃完了。筆掉在了地上。霞客俯身拾起筆來,想著剛才那場夢,那不就是一個多月前自己在湘江被劫的再現嗎?

在那次劫難中,顧興的左臂受了刀傷,霞客只好帶著顧興再回到衡陽,一來叫顧興養傷,二來求友人金祥甫向桂王⑥借點盤纏。這金祥甫本是霞客少年時的同窗,現時在桂王府中作書記。誰知那桂王的銀子可不是好借的。金祥甫再三勸他說:「振之⑦,就此止步吧,那萬里遐征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剛到了南,就落得這個下場,差點兒沒把老命送了,那搜訪名山,探察江源,為了個啥呢?何苦噢!我勸你還是回家抱孫子去吧。盡享天倫,優遊林下,何樂而不為呢!」對於金祥甫的好心,霞客只是報以微笑,卻不作答。

半月後的一天下午,金祥甫來到草橋客棧,進得門來滿面春風地拱手向霞客祝賀道:「振之,好了,好了,這回一切都辦好了。」霞客興奮地問祥甫:「桂王答應借給我多少銀子?」「桂王親自問我,」金祥甫甜滋滋地回憶說,「『聽說,徐霞客是當今名士,人稱博雅君子,此人一定是很有才學羅?不妨就叫他到我這裡做事,你看如何?』我當時連聲稱好,並約好後天到王府去拜見桂王。我想,你是沒得可說的吧。至於銀子,那好說噢。」霞客一聽話不對茬,心裡有些不高興:「我向桂王借銀子,是為萬里遐征做川資,如果就此留在他那裡,我借銀子還有什麼用?仁兄,你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金祥甫把五官都笑得皺起來了,走過來彎腰對霞客悄聲說:「振之,你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噢,人家桂王這是瞧得起你,要是換個人,求還求不到呢,你還不願意!」霞客站起來走了一圈,緩緩地說道:「銀子借不到就算了,至於說到桂王府去做事,實在是抱歉。仁兄,常言道:『樹各有枝,人各有志』啊。」「那——」金祥甫有些為難了,「振之,你這叫我怎麼向桂王回話呀!其實——」「其實,也沒有什麼,『我欲倒騎玉龍背,峰巔群鶴共翩翩。』你不妨就用我這句話去回稟桂王。」「那麼,」金祥甫無可奈何地往下說,「振之啊,你此行欲往何處呢?」「我想先取道永州、雙牌,經道州前往九嶷山「九嶷山?」金祥甫吃了一驚,疑惑地問道,「桂王那兒你實在不願去,那也沒法子。可是,你到那荒山野嶺去幹什麼呀?有那個工夫的話,何不就在衡陽賞一賞寶珠茶花,看一看千葉緋桃,何必去自討苦吃呢?」霞客淡淡一笑,坐下來說:「寶珠茶花和干葉緋桃我已經看了,真是名不虛傳。我這次到湘南九嶷,主要是想看一看那裡的岩洞,考察一下瀟水的源頭。關於那裡的水道,眾說紛紜,我非要把它搞個水落石出不可。

約莫又過了五六天,顧興的傷勢已見好轉,霞客準備起程,已經由草橋客棧移至舟中。金祥甫在午後冒雨趕到舟中與霞客作別,進入艙中的第一句話就是:

「振之,你真要去九嶷山啊?」

「那還有說著玩的。」霞客笑眯眯地讓金祥甫坐定。這時,只聽得江面上風雨大作,雨點敲在船篷上嘭嘭作響。船夫披著囊衣走進艙來對霞客說道:「客官,今天看來開不了船啦。」

「開不了船,那才好啊!」金祥甫愜意地擠了擠眼睛,仿佛在說,你走不成了!

「祥甫,你就不要想再留我了,此行已定,別說是下雨,就是下刀子,我也是要走的。」

「你這樣一年四季,飄泊他鄉,到底哪裡是個終止?」

「不瞞你說,『朝碧海而暮蒼梧』,與山為友,與水為朋,這是我的心願,至於說到終止,那是很難講的。我想有兩個地方倒是可以作為我的臨時『終點』。一是由金沙,赴峨嵋,然後登崑崙,探長江之源;另一個是經洱海,過大理,赴騰衝越尖高山,深入緬甸。」

金祥甫對霞客的這一宏偉計劃雖然深感敬佩, 但他認為勞命傷財,得不償失。可是霞客非常固執,絲毫不為他的勸阻所動,只得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九嶷之游結束後,你最好回衡陽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走。這點銀子你留下作盤纏。金祥甫說著把二十兩銀子放在一張小桌上,「你這個人哪,還是年輕時那個性子,太固執羅!」

這都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了,霞客回憶著金祥甫責備他「固執」的話,不禁搖搖頭。他覺得這位少年同窗做了桂王府的書記,每天過著閒散安逸的生活,他哪裡知道志在山水的無窮樂趣呀。想起這一個多月在湘南山區的奔波跋涉,望著那一包包厚厚的遊記手稿依然在自己的身邊,而且篇章與日俱增,心裡感到莫大的快慰,於是又點燃一支油松火把,提起筆來,繼續寫下去。

當天的遊記尚未寫完,忽然山風大作,遠近的叢林竹樹,嗚嗚地吼叫起來,篝火在大風的吹拂下,火焰飛騰一丈多高,火星飛舞奔竄,好一派風火壯觀的景色!隨著一陣緊似一陣的風濤聲,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虎狼的嘩叫,而且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仿佛就在不遠的叢林裡。顧興被風聲驚醒,睜開睡眼,半撐著身子,發現霞客還俯在石上寫作,火把的光亮映著他那在風中抖動的斑白鬍鬚和由於過度勞累、給黧黑的面頰蒙上的一層灰暗色,只有那一雙常愛眯著的笑眼,閃著毅然而興奮的光芒。顧興不覺一陣心疼,象往常一樣,走過去低聲勸道:「該休息了。」霞客「嗯」了一聲,仍未放下筆來,顧興就在他身後,欲言又止,半響方將一件袷衣披在主人身上。霞客也不理會,繼續用左手按住攤在石上的紙張,右手奮筆疾書。

剛把遊記寫完,用一塊四方的油布包好,冰涼的大雨點便噼噼叭叭地落了下來。顧興忙推醒嚮導,三人撐起兩把雨傘,蹲在離篝火不遠的一塊岩石下暫避風雨。到了五鼓時分,雨漸漸小下來了,出人意料的是,簿火竟然經住了風雨的襲擊,沒有熄滅。三人圍在火邊烤衣取暖。霞客經過這一天一夜的饑寒勞苦,風雨侵襲,此時已精疲力竭,昏昏欲睡。他半睜著眼睛,望著跳動的火苗,想著天亮後的旅程。望著,想著,那篝火慢慢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把,燃燒,飛舞,漸漸又變成了許多小火把,在眼前燃燒,跳動……大地有多少奧秘需要擎著這些火把去探索啊。





















註:①南陽岐——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的故鄉,即今江蘇省江陰縣馬鎮公社湖莊大隊南陽岐

②瀟水——水名。在湖南省南部。源出於蘭山縣南九嶷山,北流到零陵縣苹州入湘江,長336公里。

③麻葉洞——在湖南茶陵。

④道州——今道縣,在湖南南部,瀟水西岸。

⑤見《徐霞客遊記》游楚日記丁丑三月二十九日記。

⑥桂王——明神宗的第七個兒子桂王朱常瀛,封地在湖南衡陽。

⑦振之——徐霞客名宏祖,字振之,霞客是他的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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