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演員林家川:「失重」之後,回到地面

澎湃新聞 發佈 2023-02-07T14:16:14.653251+00:00

最近的電視劇《狂飆》,創下多個電視劇收視率與播放量紀錄,劇中一眾優秀演員被觀眾熱議和稱讚。「刀哥」唐小龍的扮演者林家川,也因此得到許多關注。《狂飆》收官,林家川寫了篇長文告別角色和作品,文字見功底,內容見閱歷,頗有趣味,足見是個有意思的人。

最近的電視劇《狂飆》,創下多個電視劇收視率與播放量紀錄,劇中一眾優秀演員被觀眾熱議和稱讚。「刀哥」唐小龍的扮演者林家川,也因此得到許多關注。《狂飆》收官,林家川寫了篇長文告別角色和作品,文字見功底,內容見閱歷,頗有趣味,足見是個有意思的人。

林家川 飾 唐小龍

林家川走進《狂飆》劇組,有多年好友張頌文推薦之誼,但任何演員要過導演徐紀周那關,並不容易。徐紀周有他獨特的選演員方式。林家川回憶,和徐紀周初次見面,對方不跟他講戲聊人物,而是如多年未見的老友,跟他聊生活和家庭,聊這些年的經歷,聊過往的朋友,聊如今對表演的認識。「他是在體會和攫取演員個人身上的特質,看什麼是符合角色的,看一個演員能不能成為這個角色。我覺得他選演員,特別像『品酒』的狀態。」林家川笑說。

但進了劇組,林家川和其他演員一開始都是蒙的,劇本只給了第一階段,完全不知道故事和人物後續的發展。那一陣兒,演員們都在想方設法,在跟徐紀周和編劇的溝通過程中「套話」,想套出人物後續。

比如談笑風生中,待其放下戒心,假作隨意把手一攤道:「你給我算算,我後來怎麼樣了?」警惕的另一方,會以一記「太極推手」輕鬆化解,將演員的手握緊,誠懇道:「還是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裡,先把這個階段的小龍詮釋好吧。」

無奈,林家川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必須要相信導演,相信這種創作方式」,說服自己:畢竟,人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所以演員不知道,也能接受吧。

「但後來回想,這確實是很好的一種進入方式,抱著對創作的好奇和渴求,四個月都保持著新鮮的創作狀態,與團隊一起,一點點去構建人物。」

《狂飆》花絮照,張頌文、張譯、林家川

「把自己看失重了」

《狂飆》有著極好的團隊創作氛圍,主創們圍坐一起,共同做案頭工作,每個人物的前史背景,舊廠街幾家人經歷了什麼,大家暢所欲言,互相補充。其細緻程度,一場單場戲的一個動作,都有其人物心理動機和前史。

比如,高啟強過年到唐小龍家送禮的戲,他一直在討好唐家兄弟,蹲在茶几旁湊過來說話,「這麼多年咱們街里街坊,我爸對你爸還挺好」云云,就這一句話,使得唐小龍瞬間暴怒。在林家川的設計中,唐母在生小虎時難產去世,家庭重擔落在父親身上。父親沒什麼本事,在外唯唯諾諾,在家經常酗酒,喝多了就將不平和憤怒發泄到兄弟二人身上。「所以從很小的時候,小龍就是恨父親的,父親去世後,小龍小虎相依為命。當高啟強提到他們父親時,他下意識的反應是,你不能揭我心裡的傷疤。」很短的一場戲,背後卻做了非常細緻的案頭工作。

第一階段令林家川印象很深的,還有倉庫里和高啟強互毆的戲。怕打戲調度複雜,演員一邊要記住自己的表演和台詞,一邊得時刻關注跟攝影機的配合,還要注意打戲的力度,不使勁太假,太使勁容易把對手傷到。林家川和張頌文都不是專業的武術演員,所以這場戲二人商量很久,力道配合、節奏把控、動作準確度都在考慮範圍之內。

走戲時,林家川看張頌文邊走戲,邊有些絮絮地叮囑團隊,「我先到這(一鏡)為止」「然後再從這到這為止」。再加上張頌文平時「以靜為主」,在林家川觀察中,「這人最大的運動就是走路」,於是他大膽判斷,「他不行」。結果一開拍,張頌文打了個酣暢淋漓,一鏡到底。拍完以後,林家川挺「委屈」:「哥你是特別想打我一頓嗎?這麼多年我哪惹到你了?」張頌文悠悠回復,「你可以打回來啊」。

《狂飆》劇照

到第二階段開拍,林家川的劇本卻一直沒拿到,差不多一個多月沒他的戲。那段時間,林家川真是「備受煎熬」,一直在揣測唐小龍後面的走向,成了什麼樣的人?還有多少戲?還能「活」幾集?每次去現場看大家拍攝,他都十分羨慕,一見導演便上前詢問,但徐紀周只說「你等著,沒事,後面很精彩」,但精彩到什麼程度?一點兒不露。只是偶爾說一句「你再胖點」,讓林家川更忐忑了,「『你再胖點』是讓我再多吃點呢,還是正話反說,提醒我最近胖了呢?」

那一段時間,林家川常窩在屋裡看書,看《三體》和《萬曆十五年》,越發讓思緒沒了邊際,這就有了告別長文里的那幾句話:「經常把自己看失重了,往前看是歷史洪流,篩選出不過幾個名字,抬頭看是宇宙深處的黑暗森林法則,那幾個名字也會被抹去。再看歷史,再看宇宙,然後就會覺得把自己看沒了。」

有時候,他會騎一個小電動車遊蕩在台山的街道上,總會恍惚: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嗎?像是回到了最初學表演的時候,天天帶著表演三要素在遊蕩。「就真是感覺到,歷史中沒有事件,歷史當中只有鮮活的人,不管是名留青史還是遺臭萬年,那種極其有目的和個性的人在一起碰撞,才會有那些流傳下來的故事。」而自己是誰呢?自己很小,在宇宙和歷史面前,幾乎不存在。

直到拿到第二階段的劇本,林家川這才從無所適從的失重狀態,被重新拉回地面。一看劇本,終於放心了,「導演沒忽悠我,是挺精彩的,強哥需要我啊!」

《狂飆》劇照

對於人物,問一句「為什麼」

復拍的第一場戲,就是唐小龍出獄後在白金瀚再見高啟強。「我進去之前要開車撞死陳書婷,結果她變大嫂了;高啟盛以前是文弱書生,現在把我夾在腋下,那叫一個囂張跋扈;金碧堂皇的白金瀚,成了舊廠街高啟強的產業,他還小弟環繞,有造型師了,還要我去讀MBA。」巨大的人事變遷,結合唐小龍出獄重入社會的惶恐失落,戲劇張力和表演難度拉滿。

林家川一步步拆解和分析人物,故人重逢的每場戲,都做了細緻設計。小虎接哥哥出獄,唐小龍在車上只問了兩句話,這是林家川和徐紀周商量後的結果。「他入獄六年,外面世界翻天覆地,小虎每次來看他,也只能說得含糊。」因此林家川認為,內心謹慎膽小的唐小龍,在剛出獄時,不該說得太多,只會小心試探。「就留兩句詞,他應該把所有東西都含在心裡,慢慢去感受。觀眾當然會期待他說點什麼,但我們不一定要滿足這種期待,相反,我們可以留住這種期待。」

很多表演在走戲時已經定下來了,但拍攝中依然會有即興的東西出現。高啟強正在跟唐小龍對話,卻突然轉身囑咐造型師:我這件衣服有點硬,你幫我處理一下。張頌文即興加上的這句話,「把我帶到了唐小龍更深層次的心境中。」林家川回憶道,「當你特別想見一個人,這個人也出現在你面前時,他突然去做別的,把你晾在那兒,你會是什麼樣的情緒反應?表演節奏上空的那一拍,太對了。」

唐小龍出獄後,重遇高啟強

到了劇中故事的第三階段,唐小龍已經成為京海惡名昭著的「刀哥」。這時的他,又有嶄新的狀態。三個階段的不同狀態,先從人物外形上去找。在故事第一階段,林家川瘋狂健身節食,力圖外在上接近唐小龍二十來歲的精幹敏銳;到了第二階段,則是瘋狂增肥,來靠近剛出獄唐小龍的虛胖浮腫,面目垮了,眼神空了,佝僂的身體,透著緊張和怯懦。而第三階段跟第一階段反差更大,第一階段的唐小龍是一個看上去好勇鬥狠,但內心卑弱膽怯的人;第三階段外表沒那麼狠了,但他內心在這個階段是極其自信的。「唐小龍有腦子了,有主心骨了,所以他做起事情來更沉穩了。」

在林家川的設計中,唐小龍在舊廠街魚龍混雜的環境中長大,既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弟弟,不打架就被人欺負,不發狠就被人看不起,「紙老虎」的狀態可以嚇到外人,在舊廠街的環境之下,這是一種生存方式。「他必須用一種狐假虎威的囂張來保護自己,保護弟弟。但他本質上是個膽小謹慎,瞻前顧後的人。第一階段的飛揚跋扈,本質是尋求安全感,但到了第三階段,他已經不需要安全感了。」

《狂飆》劇照

從業至今,林家川塑造了不少反派人物,十幾年前熱播一時的電視劇《笑著活下去》,林家川飾演的陸軍,被當時的觀眾恨得牙癢。林家川回憶,剛接到《笑著活下去》劇本時,林家川頭疼極了,「什麼氣死爸爸,逼死媽媽,強姦自己的乾妹妹,這人太壞了,這挑戰太大了,我太需要心理建設了。」偏偏製作人盧倫常老師,對林家川無限信任,「去演就行!」林家川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初她那麼信任我,我真的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啊!」

林家川自認不是「天賦流」,是「付出流」,「我是一個在創作上挺笨的人,我是需要跟角色共情的。」詮釋一個「壞人」,必須找到這個人「壞」的原因,這樣才會讓觀眾覺得這是真實存在的「人」,而不是為了給主角增添困擾的「工具」。

在林家川看來,好的劇本、好的人物都需要有一種「灰度」,讓觀眾能看到人物的困境,給人物一個「為什麼」。「為什麼很重要,比如唐小龍的困境,是他一窮二白,還想照顧好弟弟,有好的生活。但他沒有文化,沒本事,身邊也沒有能幫助和指引他走正道的人,所以他很容易誤入歧途。」

對於人物,要問一句「為什麼」,這是演員的職業素養,而這個習慣也會帶到生活中。林家川也習慣共情別人,「到一定的歲數,經歷的事,見過的人,可能都會用到你的表演中,所以生活中要做一個細心的人,張開觸角不停吸收生活中的一切,要時刻保持思考和觀察。」他自認在生活中的性格,跟飾演的角色反差很大。「我個人認為我是個老實的好人,但偶爾發呆,或者聽人家說話的時候,面目上顯得有點凶。」林家川笑說,「唉,但我真的覺得,我是一個好人。」

《狂飆》劇照

演員的工作像出海打魚

最近,早年林家川與張頌文一起懷疑自己「能不能做演員」的片段流傳在網上。回憶起當年剛畢業那會兒,林家川道:「確實很掙扎」。「電影學院每年招生時,都會掛很大的橫幅:夢開始的地方。影視行業確實是造夢的行業。」他回憶,「我很感謝我的研究生導師張華老師,教我演戲、教我做人。記得在畢業的時候,張華老師說:『恭喜你們,將來可能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員,我也希望你們成為一個熱愛表演的演員,但也要送你們一句話:折磨自己的方法有千萬種,做演員就是其中的一種。』」

「因為你不停地被選擇,不停在等待中徘徊,全情投入拍完了以後,又要迅速走出角色。你不停折磨自己的身心,把這種折磨當成家常便飯。當身心都磨出繭子或結成痂之後,你又得血淋淋地摳掉它,因為你要保持身心的敏感。」

沒有太多戲演,那時的林家川,只能去做行業內其他工作,試過場記和攝影助理。剛做場記的時候,林家川以為會有資深的師父帶著自己,結果進了組才知道,場記只有他一個人。那會兒拍戲,存儲元件還是用磁帶,第一天進組,林家川只背了兩盤帶子。結果掌機叫他換帶子時,林家川蒙了,人家說,「你看我幹什麼,換帶子啊」,林家川囁嚅:「只帶了兩盤。」

「那另一盤呢?」

「那盤在B機里啊。」

做攝影助理的時候,他對攝影也不夠了解,但很希望能在攝影機後面,離演員最近的地方,看到好演員的表演,於是總想幫攝影師在軌道上推機器。老師說,推機器至少得干兩年,「你心中要有音樂,要有節奏。機器在軌道上運動,這一推是情感軌呢,還是動作軌?你以為說推就推呢?」

有一天,攝影師說:「來,這條你推,很簡單,攝影手冊的第一頁,攝影機跟著演員走,保持一定的角度。」林家川心說,這太簡單了,結果一開拍就緊張得不行,軌道車跟著演員推著推著,突然就想不起要配合演員哪句台詞了,腦袋一空,手上一頓,推車前兩個軲轆就從軌道上掉下來了。攝影師差點被他推下軌,幸好及時抱住了機器。當時圍觀的人很多,大家哈哈大笑,林家川漲紅了臉,「真的是貽笑大方,羞愧恥辱。」

但他還是沒想過改行,反而證明自己的心越來越強了,「就是喜歡,真心喜歡。」不過思來想去,還是做演員吧,做演員起碼「三位一體」:創作者、工具、成品都是自己,「我絕對不會再出這種事——做場記就帶兩盤帶子了吧?」

林家川的父親是著名編劇林和平(代表作《血色殘陽》《小姨多鶴》《人活一張臉》),父親是把他領進影視大門的人。小時候,父親常常帶林家川去劇組玩兒,「他沒多想,只是希望我能在他的陪伴下成長,然後多見世面,鍛鍊膽量。但對我來說,在十一二歲時,看見了一群非常熱愛影視和表達的人,在現場忙忙碌碌,克服一切困難,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我當時特別不理解他們在幹什麼,但他們給我埋下了種子。」

林家川也目睹了父親半生的創作生涯,「我爺爺去世很早,我父親5歲就失去父親,沒人引領他,他一直是靠自己懵懂的渴望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他從事創作40年,也是慢慢被認可的,不是說一劇封神。我從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執著,也看到了很多痛苦。」

林家川說,「每演一部戲都好像一次出海打魚,一開始會認為撈上來多少魚是最重要的,不管經歷多少風浪,很渴望有收穫。當打魚的次數越來越多,我發現我開始迷戀上了打魚的過程,至於每次能打到多少魚,已經不去奢望了,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慢慢地磨鍊到了打魚的技能。」他笑說,「只是這次沒想到《狂飆》這一網下去,真是差點把『海』都撈起來了,我誠惶誠恐。」

《狂飆》劇照

《狂飆》讓林家川淺嘗被很多人喜歡的滋味,洶湧而來的關注和讚揚面前,有些人會在另一種層面上「失重」,但林家川在告別長文里寫:「對於一個普通演員來說,這種喜歡猶如潮水,洶湧而來,又會穿指縫而走。」媒體和大眾,往往喜聞樂見一個演員苦苦堅持十餘年一朝綻放光彩的「逆襲」故事,「但任何人,任何行業,都會經歷等待吧?當你想往上走,卻遇到瓶頸走不動時,大家都會有一種折磨感。只是我們這種職業,太被人關注了,而這種折磨對於演員來說,是一種生活積累。」林家川坦言,「而且作為一個普通人,十幾年的時間,我除了等待,也在生活啊。等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最近,林家川在寫一個劇本,希望能寫完,「就算寫不完,折磨自己的過程也是有趣的。」開始寫劇本了,他對創作有了新感受,「從編劇寫劇本,到導演將文字實現成畫面,到演員的呈現,每一步都不是空穴來風,都是大家依據自己的經驗和認知,進行的思考和創作。」他也發現演員看劇本,跟編劇寫劇本,那完全是兩個天差地別的工作。

這幾天,林家川把女兒帶在身邊,那天女兒問他:徐江打你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我一聽到這問題,覺得好棒,我說你怎麼能想到這個。」看到女兒長大了,能思考了,能跟自己對話和爭執了,他挺欣慰,「不過她還是別做演員了,做個編劇挺好。」

《狂飆》之後,林家川沒什麼改變,將他錨定在地面上的,有許多身份和經歷,讓他不至於失重。演員,父親,兒子,甚至編劇。「在這些身份中,把事情做好,負起責任,其他的也不能要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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