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捷爾納克:散文是泉源,從那兒生出詩來

讀書人的精神家園 發佈 2023-06-01T03:39:24.097399+00:00

九十年代110月17日宣言發表以後,大學生們上街發表演說。一批極其反動的黑幫分子氣焰囂張,搗毀了一些高等學校、大學、技術專科學校,作為報復。繪畫學校也有遭到攻擊的危險。根據校長的命令,正門樓梯的平台上預備了一堆一堆的石塊,水龍帶擰進了消防水龍頭,以便對付暴徒。


九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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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宣言發表以後,大學生們上街發表演說。一批極其反動的黑幫分子氣焰囂張,搗毀了一些高等學校、大學、技術專科學校,作為報復。繪畫學校也有遭到攻擊的危險。根據校長的命令,正門樓梯的平台上預備了一堆一堆的石塊,水龍帶擰進了消防水龍頭,以便對付暴徒。

門外街上的遊行人群拐進了學校,在禮堂開大會,還占據了,另外一些地方,有些人走到陽台上,向留在下面街上的人發表演說。學校的學生們參加了一些戰鬥組織,學校的主樓里夜間有自己的衛隊保護。

父親的文稿中留有一張速寫:幾個龍騎兵沖向人群,朝陽台上一個女演說人射擊。她受了傷,仍繼續講話,一邊扶著圓柱,以免跌倒。

1905年底,高爾基來到全城罷工的莫斯科。寒冷的夜晚。沉入黑暗中的莫斯科為堆堆篝火所照亮。市內流彈呼嘯,哥薩克騎兵巡邏隊在靜悄悄的、沒有被行人踩髒的、貞潔的雪地上瘋狂地飛馳。


父親為《鞭子》、《地獄之火》等政治諷刺雜誌的事務同高爾基見了面,是高爾基請他去的。


大概在那時候或稍晚一些時候,我跟父母在柏林過了一年以後,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勃洛克①的詩。我不記得是哪一首詩了,是《柳枝》還是獻給奧列尼娜·達爾海姆②的《孩子的》中的一部分,還是寫革命,寫城市的詩了,反正我十分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印象,我可以完全回憶出來,並把它寫出來。

2

從文學這個詞的最通俗的意義上說來,文學是什麼呢?這個領域是指的能說會道,老生常談,流暢完整的句子,一些可敬的名字,他們年輕時觀察生活,出了名以後轉為抽象議論,舊調重彈,判斷是是非非。在不自然已經習以為常,並只因為如此人們才未發覺不自然的這個王國里,當有人不是因為愛好美文學,而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東西,想說出來,於是張開了嘴,這就會產生變革的印象,仿佛大門打開了,門外現實生活的喧譁聲傳了進來,仿佛不是人在述說城裡的情況,而是城市本身以人的嘴在述說自己。勃洛克正是這樣的。他那獨特的、童貞般純潔的語言也是這樣的,他的行為的力量也是這樣的。

白紙上含著一些新鮮東西。好像是新鮮東西自己主動落到了印張上面,而詩是誰也沒有寫過,沒有作過的。好像覆蓋在頁面上的不是寫風和水窪,燈和星星的詩,而是燈和水窪自己在雜誌上面驅趕著被風激起的漣漪,自己在那上面留下了濕漉漉的、強勁的、有影響的痕跡。



3


我和我下面要講到的部分同齡人跟勃洛克一起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時代。勃洛克具有可以造就一個偉大詩人的一切——激情,溫柔,誠摯,對世界的觀察別開生面,獨特的、能化解一切的領略事物的才能,善於自持、不露聲色、自甘淡泊的命運。從這些以及還有其他許多品質中,我只談一個方面,可能這方面對我影響最大,因此我覺得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勃洛克的捕捉目標的渴望,處處留神的目光,觀察事物的迅速。

小窗口燈光搖曳,

孤零零一個丑角,

在昏暗的大門口,

同黑暗悄悄對話。
... ... ... ...


大街上風雪交加,

亂紛紛漫天飛舞。

而有人向我伸過手,
還有人臉露笑容。

那邊誰在擺弄燈火。

冬夜裡一個人影,

在大門口側過身,

一張臉隨即:隱匿。

沒有名詞的形容詞,沒有主語的謂語,捉迷藏,慌恐,一個接一個迅速閃過的形象,語言短促:這種風格,多麼適合於暗藏起來的、隱秘的、處於地下狀態的、剛從地下室出來的、用陰謀者語言說話的時代精神,而這時代的主角是城市,主要事件是發生在大街上。

這些特徵貫穿於整個勃洛克,貫穿於基本的、最常見的勃洛克,人面鳥出版社版第二卷的勃洛克,《可怕的世界》、《最後一天》、《欺騙》、《故事》、《傳說》、《大會》、《陌生女人》等作品的勃洛克,《霧幕下露珠閃爍》、《在小酒館,在胡同里,在拐彎處》、《姑娘在唱詩班歌唱》等詩的勃洛克。


現實生活的特徵被勃洛克的強勁的感受力像氣流似的帶進他的作品。連可能令人覺得是神秘莫解、可以叫做「神的」最遙遠的東西也莫不如此。這也並非什麼胡言亂語,而是散見於他所有詩歌里星星點點的教堂日常生活,禱告問答,做聖餐禮前的祈禱文和祭禱的讚美詩,都是非常熟悉的,在做禮拜時聽過千百遍的。勃洛克詩歌所寫的城市,他的中篇小說、他的自傳的主角,是這現實生活的綜合世界、靈魂和載體。

這個城市,這個勃洛克的彼得堡,是當代藝術家們所描畫的所有彼得堡當中最現實的一個。它毫無區別地存在於生活中和想像中,它所充滿的無韻的日常散文式語言,供給詩歌以戲劇性和種種不安,它的街道上響著的平日通用的俚俗詞語,使詩歌的語言新鮮起來。

同時,這個城市的形象是由一隻神經敏銳的手所挑選的特徵組成的,它被賦予了一種崇高精神,因此整個地變為非常吸引人的、罕見的內心世界的現象。

4

我有機會,有幸認識了許多住在莫斯科的老詩人:布留索夫,安德烈·別雷,霍達謝維奇,維亞切斯拉夫·伊凡諾夫,巴爾特魯沙伊蒂斯。我第一次見到勃洛克,是在他最後一次來到莫斯科,在綜合技術博物館的過道里或樓梯上,是他要在博物館講堂里朗誦詩的那個晚上。勃洛克對我很親切,他說聽說過關於我的好評,他抱怨說身體不好,讓我等他健康狀況好一些以後再同他會面。

那天晚上他在三個地方朗誦了自己的詩:綜合技術博物館,出版館和但丁協會。但丁協會裡聚集了他的最狂熱的崇拜者,他在那裡朗誦了《義大利詩篇》。

馬雅可夫斯基出席了綜合技術博物館的晚會。在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告訴我在出版館那兒,有些人要藉口批得義無返顧,準備讓勃洛克出醜,申斥他,對他大叫大嚷。他建議我們兩人到那兒去,防止預謀的卑鄙行為。


我們聽完勃洛克的朗誦走了,但我們是步行走的,勃洛克是被用汽車送去作第二次朗誦的,當我們走到出版館所在的尼基塔林蔭道的時候,晚會結束了,勃洛克也到義大利文學愛好者協會去了。我們所耽心的一場胡鬧,居然發生過了。在出版館朗誦過後,人們對勃洛克說了一大堆荒謬絕倫的話,毫不客氣地當面指責他過時了,內心已經死了,對此,他平靜地表示同意。說了這話幾個月以後,他真的逝世了。

我們敢想敢幹,初露鋒芒的那些年,只有阿謝耶夫③和茨維塔耶娃④兩個人掌握了完全成熟的詩的體裁。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頗受讚賞的獨特風格,卻是源於無能為力,重重困難,只是這種情況並沒有妨礙我們寫作,發表和翻譯。在我當時蹩腳得惱人的作品中,最可怕的是我所翻譯的本·瓊森⑤的劇本《鍊金術士》和歌德的長詩《秘密》。在勃洛克為「世界文學」出版所寫、收入他最後一卷文集的評論中,提到過我這部長詩的譯文。那是一些蔑視的無情的話,但是評得對,評得公正。不過,我們已經離題太遠了,還是回到原先要講的早已消逝的九十年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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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還是中學三年級或四年級學生的時候,曾用我那位當尼古拉耶夫鐵路彼得堡貨站站長的叔叔給的免費車票,一個人到彼得堡去過聖誕節假期。我整天在這不朽之城的街道上溜達,仿佛用腳和眼睛貪婪地讀一本天才的石頭的書,到了晚上,我就在科米薩爾熱夫斯卡婭劇院消磨時光。當代文學使我敗興,我熱中於安德烈·別雷,漢姆生⑥,普日貝謝夫斯基⑦。

更多的真正的旅行知識,我是在1906年全家去柏林時獲得的。那是我第一次出國。

一切都非同尋常,一切都換了個樣。仿佛你是在白日做夢,參加一個臆想的、誰也並非必需參加的戲劇演出。你誰也不認識,誰也管不著你。車廂里每個單間各有各的門,沿壁形一長溜,時開時閉。環形引橋建在巨大城市的街道、水道、賽馬馬廄和後院的上空,引橋上有四條鐵軌。火車來來往往,你追我趕,或並開,或錯開。橋下街燈變成重影,彼此交雜重疊,二樓和三樓的燈光,則在樁子所託住的鐵道上面,車站各處小賣部里的自動機器裝飾著彩燈,雪茄菸、美味點心和糖漿扁桃琳琅滿目。我很快就習慣了柏林,在它數不清的街道上和沒有邊際的公園裡閒蕩,口說德語,模仿柏林口音,呼吸著由火車頭的煙、照明瓦斯和啤酒味混合起來的氣味,聽華格納的樂曲。


柏林到處有俄羅斯人。作曲家列比科夫為熟人演奏過他的《聖誕樹》,他把音樂分為三個時期:貝多芬以前為動物音樂,接下來的時期為人的音樂,在他以後為未來音樂。


高爾基也到過柏林。父親為他作過畫。畫上顴骨突出,稜角分明,安德烈耶娃不喜歡。她說:「您不懂得他。他是哥德式的。」那時候都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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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在這次旅行結束,回到莫斯科以後,我的生活中又闖進另一位本世紀的大抒情詩人,他那時候少有名氣,現在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是德國詩人賴涅爾·馬里亞·里爾克⑧。

1900年他到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看望過托爾斯泰,同我父親認識並有書信往來,在克林附近的扎維多沃村農民詩人德羅任家住了一個夏天。


在那遙遠的年代,他送給父親幾本早期的作品集,上面有熱誠的題詞。其中有兩本過了好久,在我所記述的這幾年中的一個冬天,到了我的手中。他的詩引起我驚訝的程度,如同最初見到的勃洛克的詩:說話的堅決,斷然絕然,嚴肅認真講究言語的直接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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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兒的人都不知道里爾克。想把他的作品譯成俄語的不多幾次嘗試都失敗了。這不能怪翻譯家。他們習慣於再現詩的意思,而不是音調,可全部問題就在於音調。


1913年維爾哈倫⑨在莫斯科。父親給他畫肖像。中途他請求我為他解解悶,免得他這個模特的臉部表情變死板。我有一-次為歷史學家瓦·奧·克柳切夫斯基逗過樂。這時我就來逗維爾哈倫了。我以顯然欽佩的口吻說起他本人,接著膽怯地問他聽說過里爾克沒有。我倒不以為維爾哈倫會知道他。誰知他的面容馬上變了。對於父親說來,這樣最好也沒有了。單單這個名字,就比我說多少故事還有用,立刻使模特興奮了起來。「這是歐洲最好的詩人,」維爾哈倫說,「還是我親愛的結拜兄弟呢。」

對於勃洛克說來,散文是泉源,從那兒生出詩來。他沒有把散文用作他的表達方式。對於里爾克說來,現代小說家(托爾斯泰,福樓拜,普魯斯特,斯堪地那維亞作家)繪聲繪影的和心理的描寫方法是同他詩歌的語言和風格分不開的。


然而無論我對他的特點分析了多少,描述了多少,如果不引用他的例子,我還是無法把他說清的。下面兩個例子是我特意為本章譯出的,以便讓讀者熟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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