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在岸

文化藝術報 發佈 2023-11-15T05:25:41.801602+00:00

文字在岸文/袁國燕雨剛洗過山。雲像一支支洇飽了水的羊毫,借著料峭春風,在山頂潑墨展紙。此刻,天為帷幕,地為舞台,我在陝西洛南縣倉頡小鎮,正欣賞靜板書《字聖倉頡》非遺表演。秦嶺環擁,四野滴翠,古風老音回天盪地。

文字在岸

文/袁國燕

雨剛洗過山。雲像一支支洇飽了水的羊毫,借著料峭春風,在山頂潑墨展紙。

此刻,天為帷幕,地為舞台,我在陝西洛南縣倉頡小鎮,正欣賞靜板書《字聖倉頡》非遺表演。秦嶺環擁,四野滴翠,古風老音回天盪地。長木凳上,身穿醬色盤扣布衫的民間藝人各抱三弦,敲彈打唱,娓娓道來造字傳說。中間一人腳踏梆子、擊打鑼鑔激昂節奏,唱腔時而豪放如鼓,時而婉轉成溪,尾音咿呀著拖腔,像一句句行書落紙。

圖片來源:陝西省文化和旅遊廳公眾號

聽著聽著,竟熱淚盈眶。掏紙巾時,心下奇怪,這個小小的說唱節目,究竟觸動了自己的哪根神經?

想想,許是倉公造字之地有靈,讓我與這山河再次感應了吧。

初見洛河,是16年前,我剛成為一家行業報實習記者,隨同事來洛南縣採訪。一打開車門,兩腳竟落在鬆軟的河岸上。眼前,一條大河雄於縣城中間,如扯開的大拉鏈,坦然露出小城的心胸。

當地人告訴我,這是洛河,縣城10公里外的洛源鎮可尋其源頭,在河南境內歸入黃河,洛南、洛陽、《洛神賦》,都因它而得名。

肅然起敬。

洛河古老的目光注視著年輕的我,我也注視著它。一粒粒沙石,鋪就了河洛文化的河床,那一道道細波,正為文明的長生而奔波。伏羲女兒在它的浪里香消玉殞,卻在曹植《洛神賦》裡婀娜至今。河有具像,文字描述的美人則飄渺幻化,任由想像。「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是人與神相慕的告白,更是洛水與文字織就的心靈錦繡。

逝者如斯,而文字在岸。

想想,如果結繩記載,那繩即使殘存,我輩豈能讀懂?洛水是幸運的,曹植是幸運的,讀《洛神賦》的後世,更是幸運的。

細究這幸運,除沾了洛河的光,任是誰,都會感恩一位聖祖——字聖倉頡。

趁採訪間隙,我乘出租去了趟倉頡主題公園,地點在洛南縣城南邊的饅頭山,是當地人祭奠倉頡的地方。因了山勢,一切景觀皆需攀登。我踏上長長的台階,一步一步抵達倉頡的雕塑。文字始祖果然器宇軒昂,矗立於紅色台基上,目光炯炯,凝望遠方,竟不是傳說中的「雙瞳四眼」。

我仰頭,企圖與聖祖對視,卻追不上他的目光。聖祖正舉目蒼穹,無意於後世的崇拜。我注意到,倉頡的鬍鬚,雕塑成樹葉狀,中間一片最長。腰系的繩帶,也狀如纏繞的枝葉。他一手持繩結,一手握筆狀刻刀,正「仰觀奎星圓曲之勢,俯察龜文、鳥跡、山川、指掌而創文字」。

圖片來源:陝西省文化和旅遊廳公眾號

關於倉頡造字,文獻史冊和遺蹟頗多,我無意於考究哪些是正史、哪些是傳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中國文字最初的模樣之所以是象形字,緣於創造者與大自然通靈。

洛水之南,一定有靈。遠古時期吸引軒轅黃帝來此南巡,受鳳凰獻圖啟發,讓他的史官倉頡駐此造字,「登陽虛之山,臨於元扈洛之水」,得「靈龜負書,丹甲青文」之助。倉頡的造字偉業,是天地啟智,山河鑄魂,何嘗不是君臣同心,敢窮天地之變的共創呢。

我坐在倉頡園高高的台階上,吹著字聖曾經吹過的風,遙望洛南小城的車來人往,直到華燈初上。想想,洛南人的傲嬌和開創,不正是造字精神的刀耕火種麼。我點開手機文檔,記了幾行文字:

洛南,有打開五千年中華文明的密鑰。

天人合一、聖祖在上,是洛南人的文化心理基因。

兩年後的一個冬日,我自駕再到洛南,想走走洛水源頭,登登陽虛山,親眼瞧瞧刻於龍山岩石壁的二十八個鳥跡字,算是一個寫作者的朝聖。

中途路過一個村莊,停車往裡走,看到一家敞開的院落,掛著殘雪的大槐樹下,坐著一老一小爺孫倆。鬚眉白髮的老人,正在手把手教孫子寫著什麼。

走近一看,老人手裡拿著倉頡二十八個鳥跡字拓片,桌上是打方格的作業本。爺爺一個字一個字教,孫子一筆一畫寫著,還不時出聲念著字音,口裡哈出熱氣,融化著四周的寒冷。身後有一方洗菜池,水龍頭管道裹著厚厚的棉條,靜聽爺孫倆蒼老和稚嫩的字音。

孩子八九歲的樣子,頭戴毛線帽,特意將兩側毛邊拽低,護住了耳朵,臉蛋和小手凍得紅撲撲的。老人沖我點點頭,目光又回到手中的拓片上。

這些現在都沒用了呀!我指著富有畫感的鳥跡字,衝口而出。

這是倉聖爺的魂,不能丟!老人語氣很重,抬起頭辯解,鬍子一抖一抖。

孩子一分心,寫錯筆畫,「哧」的一聲撕下作業紙,塞到桌腿下。老人急忙撿起,用老皺的手小心翼翼撫平:萬萬不可扔,把字踩在腳底下,會遭罪的!

他起身回屋,將這張作業紙塞入灶膛。我瞬間想起一個詞:焚字。早聽說洛南百姓敬字惜紙,焚字,也算是與「倉聖爺」溝通的方式吧。

冬日的暖陽,照著坐在小凳上的爺孫倆,也照著一旁觀看的我。那樣一個下午,五千年前四眼通靈、嘔心造字的倉頡,就這樣活在農家小院,雖無「天雨粟,鬼夜哭」的驚厥,然而,我卻如穿越一般,看到人類文明的第一縷光……

正回憶自己的洛南往事,一陣急雨飄落,趕緊撐開傘。定睛四看,台上的靜板書演員已經退場,遊客也不知走哪去了,只留風和雨,在空曠的倉頡廣場唱和。

遠處,一排端莊威嚴的秦風建築,灰頂紅柱,在雨中巍然。信步過去,匾額上寫「現代書法碑刻館」,入門,一幅幅書法名帖在牆壁舒展,柔和的黃光打在字上,像一隻只黑色的蝴蝶,讓我移不開眼。五體書法各有其館,又互相接通。徜徉其間,細細探究倉頡造字後,「二王」「顏筋柳骨」如何用書法為文字賦魂。看著看著,字變成了破蛹的蟬,正擁樹脆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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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吳漢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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