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 | 兒童康復師朱紅琳:曾經膽小的人,作了最勇敢的決定

新京報 發佈 2023-12-03T14:54:42.555857+00:00

她其實不算勇敢,從小怕打針,怕吃藥,怕老鼠。但幾年前,確診再生障礙性貧血後,她決定死後捐獻全部器官和遺體。她叫朱紅琳,是四川資陽雁江區婦幼保健院兒童保健科的一名康復師,主要從事兒童康復工作,後接手孤獨症兒童康復治療,累計治療兒童200餘名。

她其實不算勇敢,從小怕打針,怕吃藥,怕老鼠。但幾年前,確診再生障礙性貧血後,她決定死後捐獻全部器官和遺體。

她叫朱紅琳,是四川資陽雁江區婦幼保健院兒童保健科的一名康復師,主要從事兒童康復工作,後接手孤獨症兒童康復治療,累計治療兒童200餘名。她說很多時候,這份職業充滿了無力感,但在有些家長眼裡,她是「救了小孩半條命」的人。

5月16日,30歲的朱紅琳因病離世。5天後,一場小型的追思會在當地野人灘公園舉行。儀式上沒有遺體,她只留下幾縷頭髮供生者悼念。

朱紅琳生前照片。受訪者供圖

她很膽小

朱紅琳膽子很小。據她母親回憶,小時候,她最畏懼穿白大褂的人,也見不得別人打針吃藥。朱紅琳外公常年生病,屋子裡有很多藥瓶,她每次去都怕,吃飯也要端著碗坐在門口。外公去醫院,她也不敢跟著進。

長大之後,朱紅琳「陰差陽錯」學了醫,自己穿上了白大褂。只是膽子依然小,朱紅琳的大學室友王鈺記得,她特別怕老鼠,做實驗的時候,班裡同學捏著老鼠來嚇她,她尖叫著四處竄。她也怕死,2013年雅安地震,房子開始晃的時候,大家剛反應過來,她就已經跑到一樓了。

上大學的時候,朱紅琳就有貧血的毛病,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有一次,王鈺陪朱紅琳去醫院做血常規檢查,結果顯示,朱紅琳的血小板數量比正常值低一半左右。兩人從醫院出來,在公交站等車,朱紅琳抱著她哭,「我這麼年輕,我不想死。」

王鈺當時沒太在意,「我覺得她能吃又能睡,精力也好,還會早起去小樹林背單詞,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呢?」

在同學的印象里,1.5米高的朱紅琳,看起來又瘦又小,但特別愛吃飯。這似乎在她剛出生時就有了端倪,母親記得,她不喝奶粉,但愛吃稀飯,三個多月大的時候就開始長門牙,「說出去人家都不相信。」

大學裡,王鈺經常見她在食堂打飯時,會仔細叮囑阿姨,「多打一點兒。」阿姨瞅她一眼,「你吃得完嗎?」事實上,她不但吃得完,還常常不夠吃,有室友見到這種情況,常會分一半飯給她。

2019年,朱紅琳被查出患有乾燥綜合徵、血小板減少和貧血,2021,又被診斷為再生障礙性貧血,這是一種以貧血、出血和感染為主要表現的疾病,大部分時候,朱紅琳和正常人無異,但她體內埋著一顆定時炸彈,每次生理期,她都會因為大量失血感到頭暈、無力,嚴重時還會暈倒。每個月,她都要去醫院複查、輸血,過程很兇險,要時刻提防感染。

很多美食也成了危險品。燙的火鍋、辣的小龍蝦,都有可能讓她嘴裡起幾個大泡,滿口是血,話也說不出來。「雞爪子也不能吃,雞骨頭可能劃破她的口腔,出血不止,我們當時還在和她開玩笑,說她以後只能吃無骨雞爪了。」同事鄒冬雪回憶。

「她是救了我小孩半條命的人」

在病人家屬眼裡,看上去文弱的她,很有力量。

蔡女士的孩子患有「小胖威利綜合徵」,身體特別軟,四肢活動力差,剛出生沒幾個月便需要做康復治療,第一次接待她們母子倆的就是朱紅琳。親和、溫柔,是蔡女士對朱紅琳的第一印象,「相處五年,沒聽說她跟任何人發過火、說過重話。」

工作間隙的朱紅琳。受訪者供圖

每次做康復治療,朱紅琳一雙手托著孩子的脖子和屁股,輕輕地把他放在床上,為了觀察孩子的回應,有時還會輕聲細語逗一下,學著按摩店的語氣,「你辦不辦卡?辦多少錢的?」恢復肌張力訓練的時候,她輕柔又有力地反覆捏著孩子的肢體。和家長交代注意事項,她習慣先叮囑一遍,再加上個「一定要」後再重複一遍。「雖然輕聲細語,卻讓人感覺很負責。」蔡女士說。

蔡女士有時因為孩子身體焦慮,朱紅琳總安慰她「不要著急」。康復訓練結束後,她也常打聽孩子的近況,「我家孩子身體恢復得不錯,就是語言差了一點兒,朱朱(朱紅琳)有時候會問我們,孩子說話怎麼樣了?要讓他慢慢說,想清楚了再說。」

朱紅琳因生病很難生育,但這不妨礙她喜歡孩子。她總和王鈺分享,科室里來了一個怎樣可愛的小朋友,或者哪個同事又生了怎樣漂亮的娃娃。每次去蔡女士家附近,她都叫母子兩人一起出來玩,給小孩塞一把零食和玩具。

孩子也喜歡她。蔡女士記得,只要朱紅琳在,孩子就不願意和媽媽一起玩了,「總和朱朱牽著手,有時候朱朱讓他提一下包,他就提,還給她剝蝦。」

朱紅琳也常和王鈺溝通自己的困惑,「其實這個職業的成就感不會特別多,很多時候很難完全治好一個患者,更多是陪伴。」但在家長心裡,朱紅琳早已得到了認可,「她是救了我小孩半條命的人。」蔡女士說。

「都不容易」

朱紅琳的母親曾撞見,家屬帶著腦癱兒童找到她家裡,希望她能幫忙給孩子做康復訓練。母親心疼她的身體,勸她別太累,回絕就好,但朱紅琳覺得「那個娃娃怪可憐」,還是應下來。

朱紅琳從小心軟。小時候,家人每天給她一元錢吃午飯,她都存起來,要給爺爺。因為她聽家人講過爺爺的身世——小時候苦,沒有父母,後來,老伴兒也去世得早。爺爺去世後,家人在老人的箱子裡發現了四十多元零錢,「裡面還有一角兩角的,都是朱紅琳給的。」朱紅琳母親說。

小時候,走累了,她讓母親抱,只要母親說一聲「手好痛」,朱紅琳馬上就說「不用了」,「很心疼你的感覺。」她母親說。鄰居家孩子的母親去世早,父親在外打工,他跟著外婆長大,朱紅琳常拿東西給那個孩子吃,也囑咐家裡的弟弟妹妹不要欺負他。

七八歲的時候,中午放學回家,路上有一段爬坡,很陡,朱紅琳看到有些背著背篼的老年人賣完菜回來,就跑上前幫他們背。買菜的時候,她不愛講價,覺得「都不容易」,也這樣囑咐媽媽。生病後,有同學來看望,給母親紅包,她都囑咐母親不要收。

朋友眼中,她一向會照顧人。2021年,王鈺因為車禍住院,朱紅琳知道後,總給她點些吃的喝的送到醫院。朱紅琳生前就診醫院一位血液科的醫生說,自己從沒見過朱紅琳,卻在醫師節吃到了她快遞來的蛋糕。

但她很少麻煩別人照顧自己。生病後,難受時,她也不和身邊人說,每個月去輸血,她不請假、不占用工作時間。

人們極少看到她的疲態。今年4月,她和王鈺一起回了大學校園。王鈺記得,朱紅琳和往常一樣,看起來精神不錯,提起自己馬上要迎來的30歲生日,她說想去三亞,也帶母親去玩一下。4月24日,滿三十歲那天,她去了三亞的海邊,一直樸素的她穿了些紅的、綠的裙子。

朱紅琳生前照片。受訪者供圖

照片裡的她看起來很明媚。母親說,朱紅琳剛出生的時候,眼睛就黑溜溜的,又亮又圓,「看起來很機靈。」她一直愛乾淨的,大學的時候,她和王鈺兩人一起買了鞋,王鈺的還沒有穿爛,她的已經被刷爛了。工作後,也總是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但是後來,她視力下降,每次母親去她家裡,常看到地上有些頭髮。

從三亞回來後,她一直忙著上班,拍的很多照片還沒來得及發朋友圈。5月14日晚上,朱紅琳正忙著整理患兒資料、在微信上安排工作,但沒過幾個小時,她因顱內突然出血,被送進了搶救室。

朱紅琳去世後,按照生前簽訂的協議,她捐獻了自己的全部器官和遺體。「我本來以為她只是說說的。」對於這個需要不少勇氣的決定,王鈺也感到有些難以置信。起初,母親得知她的決定時,也很反對,「我捨不得,我想我們以後埋在一起。」但女兒堅持,「器官可以救人。」

母親決定為她辦一場小型追思會,否則她似乎走得太安靜。朱紅琳沒有遺體,也沒有其他的東西留下,「我本想剪點她的頭髮,但我怕影響她,她生前很講究的。」母親最終只是在她的梳妝櫃和床上,撿了些頭髮,小心地存放進盒子裡。

新京報記者 彭沖 編輯 楊海 校對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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