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的兩個政治文明成果——建業與廣州

經濟觀察報 發佈 2023-12-07T22:26:31.038335+00:00

從世界屋脊上,發源了兩條河,流經中國。除古埃及立國於一條尼羅河,古巴比倫和古印度都在兩河流域建國——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印度河與恆河。

劉剛/文

以運河成建業

從世界屋脊上,發源了兩條河,流經中國。

一條是黃河,自西向東,穿越高原和平原,通往大海;一條是長江,也自西向東,穿越巴蜀,至吳越,而入海。

放眼世界,看四大文明古國,都是大河之國。除古埃及立國於一條尼羅河,古巴比倫和古印度都在兩河流域建國——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印度河與恆河。

而最大的兩河流域,莫過於中國,唯有中國,用一條大運河,把兩大流域連接起來,形成了一個大一統的中國。

運河,是中華文明統一性的偉大標誌,其標記從殷周之際吳太伯就已開始。吳越春秋時期,吳以運河爭霸中原,運河王國消失後,運河還在,運河之魂從江南漫遊中原,化作鴻溝。

鴻溝,鑿於戰國,是一條連結黃河與淮河兩大流域的運河。有了鴻溝,黃淮流域水系就聯繫起來,都能溝通。因此,我們可以說,鴻溝是運河王國的幽靈在中原地帶顯影,也可以說是中原王國跟著運河走,將大運河坐實了。

後來,幾乎每一代王朝,都要跟著運河走。秦漢之際,劉邦和項羽就在鴻溝相持,相持不下時,就劃分楚河漢界。

漢初,黃淮水運,仍以鴻溝。武帝時,泥沙湮塞鴻溝水系,黃淮流域交通遂改由鴻溝水系北面的分支——汴渠,故東南漕運經由淮水和泗水入汴渠,由汴渠轉入黃河道,往洛陽去。

曹操與袁紹決戰時,率軍出江淮故里,北上官渡迎擊之,故先治睢陽渠,東起睢陽,疏浚古汴水和鴻溝水系,自浚儀鑿新渠,引水西至官渡。渠成,漕糧有濟,戰於官渡,袁軍敗亡。

曹操注《孫子》,知用兵如治水,開運河是「水因地而制流」,以運河戰則「兵因敵而制勝」矣。然曹操之於運河,不過「通渠積穀」而已,受制於地理,難以形成水師作戰體系,難以發展運河兩岸與水戰配套的生產和貿易,只是作為轉運兵糧的通渠。

後來,曹操遷都鄴城,又引漳水入白溝,開鑿利漕渠,至此,諸渠縱與原有河道相連,形成初具規模的海河水系。從治理鴻溝到開發海河水系,曹操以運河為紐帶,將北方統一起來。

與此同時,江南也被運河統一起來,而統一者,據說就是孫武的後代。孫武伐楚以後,一說是回了齊國(《史記》就這麼說)。還有一說,是孫武仍在吳地隱居,因為《越絕書·吳地傳》提到了「巫門外大冢」,就是「齊孫武冢也」,連墳都在吳地,人還能跑哪兒去?他在齊、吳兩地都留下了後裔,齊後裔是孫臏,吳後裔一直到了三國時期才冒出頭來,原來是江南那隻虎啊——孫堅!

孫堅虎氣,猛銳冠世。討董卓,他迎頭一擊,卻不容於中原政治,只好旋踵而去。過荊州時,遇劉表伏擊,他遭了暗箭,死後留下四兒一女,虎兒孫策年方十七,孫權年方十四。

孫策繼之,曹操嘆曰:獅兒難與爭鋒也!

官渡將戰時,孫策欲趁勢,曹操視袁紹如阿堵物,對此虎兒卻不敢小覷,但郭奉先有言:此兒太虎,必遭人暗算。

果如是言,臨終時叫來孫權,留下遺言:「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孫策死後,曹操才敢發動官渡之戰。而孫權,則退而求其次,經略吳越舊地。

孫氏一門,起於富春,地屬吳郡,自淮上歸來,就設治於吳,而吳郡治所,還是蘇州,為與劉表戰,遷至丹徒。

丹徒,今鎮江,春秋稱朱方,戰國稱雲陽,秦稱丹徒,漢因之。據說始皇至雲陽,望氣者言,此地有天子氣,故「使赭衣徒三千人鑿長坑敗其勢」,「赭」,丹也,「徒」,囚徒也。

而「長坑」,則為運河。看來,始皇帝瞄準了整個寧鎮山脈下手,於寧、鎮兩地,分別鑿穿了鐘山和雲陽山,於寧地,以秣陵取代金陵;於鎮地,以丹徒取代雲陽。「長坑」之水,北起丹徒,往南去又「截其直道,使之阿曲」,稱「曲阿」——今丹陽。然後,水向東南,與伯瀆河相連,達於吳都,通百尺瀆,《越絕書·吳地傳》中,記始皇帝「治陵水道,到錢唐越地,通浙江」,順此河路,孫權遷吳都于丹徒,因山起城,臨江而築。

《爾雅》曰「丘絕高曰京」,故號「京城」。諸葛亮使吳,過金陵,曾留言「鐘山龍蟠,石頭虎踞,帝王之宅」。不久,孫權又遷都於秣陵,將「京城」改為「京口」,「秣陵」改為了「建業」。金陵,是生金的,有王氣,秣是草料,餵馬的,而秣陵,也就是長草的山,不再生金了。可東吳遷都,哪能遷到只有草的地方去呢?免不了又要來一番革命,因而改名「建業」。

吳以建業為中心,經營東南帝業,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二八曰「城石頭以備陸,作濡須以備水,然後建康勢壯」。吳倚長江,其屯兵據要雖在江南,而拒敵卻在江北。建業往北,有秦淮河入長江,至江北,有巢肥運河和邗溝,一左一右,溝通江淮。

由建業北渡,入濡須水,兵臨巢肥運河。《史記·河渠書》中,提到過楚鴻溝,即指巢肥運河。巢,是巢湖;肥,指肥水,在淮河以南,與淮北鴻溝迥異。

肥水兩支皆源於雞鳴山,一支向東南流入巢湖,再由巢湖經濡須水入長江;一支向西北經芍陂由壽春流入淮水。

人言芍陂,乃楚莊王時所開,楚師以此攻吳。

曹操攻吳,也由芍陂下濡須水。濡須水,出於巢湖,往東流,過濡須山、七寶山,兩山挾持間,有石樑橫阻。鑿石通流,其勢至險,乃東關口也。水出關口,入長江,故吳立塢拒之,作濡須塢,曹操引軍來時,瞧那孫郎坐鎮塢上,嘆「生子當如孫仲謀」!而孫郎卻回覆:「春水方生,公宜速去,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除了用濡須塢控扼巢肥運河,拒敵於江北地帶,孫權還開了一條新運河——破岡瀆,用以溝通太湖和秦淮河流域。

破岡瀆,在茅山以北,寧鎮山脈以南,兩山之間連有一岡,岡上有兩條小河,一條西向流入秦淮水,另一條東向流入丹陽運河,破了此岡,使二水相連,溝通秦淮和吳會,就是破岡瀆。

破岡瀆,中間高,兩頭低,經沿途上、下十四埭,才能行船至句容,再下航方山,經秦淮河入城,走運瀆,入吳宮。方山,是破岡瀆終點,山南筑埭,埭為河壩。

過埭,七上七下,須以人畜牽引,層層提升,所以,舟行不易,據說始皇帝泄金陵王氣,還有一手,即鑿方山。或曰,鑿方山,開通了秦淮河。其實,那是想當然的一說,本為「南轅」——向南去,卻做了「北轍」——秦淮河。

向南去,開了破岡瀆。於是,有人問,其時能否通船運?事實上,他只管泄王氣,何來船運一說!有人接著來做。可不,孫郎來了,命校尉陳勛率「屯田及作士三萬人」,鑿穿句容中道,立十四埭,開了破岡瀆,以之「通吳會船艦」,把建業同三吳之地的蘇州和會稽連接起來了。

此瀆一開,或為專用航線,除了軍用和官差用,還有就是要向吳會士族行方便,示以吳會為本,使建業政權在吳會之地生根。至於商旅航線,依舊還是走京口,溯江而上,至於建業。

從赤壁到夷陵

以此抗曹,而有赤壁千帆競發,驚濤拍岸,老英雄為統一中國而戰,對決江南美少年。有周郎在,何懼魏武揮鞭?

羽扇綸巾,為自由戰,談笑間展開江山畫卷。

曹操戰無不勝,因為他是最偉大的兵法傳人,而周郎卻超越了兵法,以美用兵,如王羲之用筆,以美的理念和美的方式表現其自由意志。天地之利,山河之勢,四時之變,都被他拿來用,兵行於天地間,為自由而戰,亦以自由戰之,自由者天下無敵。水因地而制流,故水之形勢最自由,夫兵形似水,用兵也要自由。

長江,大水也!曹操戰於長江,故以長江為天塹,用兵為長江所限;周郎以長江戰,所以長江如百萬兵,站在周郎一邊。當年,吳王夫差以運河戰,而今周郎以長江戰,皆為水戰經典。古往今來,戰於長江者,不可勝數,能以長江戰者,惟有周郎而已。

以長江戰者,要能安居其水域,深知其水性,得其乘長風之水勢。所謂「水勢」,不是一句「順流而下,勢如破竹」可以道出的,當知其遠近、廣狹、險易、深淺,以及江水與湖泊吞吐、主流與支流往來之複雜水系,及其與兩岸山勢相應、沿江港口分布、峽谷相連及出入處,皆能因地制流,將流域融會貫通,加以綜合運用。

所謂知「水性」者,即水師行止,須知水量盈虧、水域增減、水流緩急;水師立營,當得其生源,避其死域,要能汛期防洪,高溫防疫……而曹操,不習江南水性,不懂長江水勢,而貿然戰於長江,故周郎曰:北人不習水戰。對於勝負,早就作了宣判。經此一戰,老英雄時代告退,「一時瑜亮」並起,成為六朝先驅。

我們知道,東吳政治文化,有兩個引領時代的代表,一個是周瑜,另一位就是陸遜。周瑜如鶴,以高蹈之勢,曼妙之姿,而風流天下;陸遜如龜,以忍辱負重,不動如山,而穩操勝券。此二人者,一前一後,一為美少年,盡得風流;一為忍少年,早熟。

後來,孫權跟劉備爭荊州,建業距荊州水路遙遙,為就近指揮,故常駐中游一帶,曾一度駐陸口,赤壁就在附近。

呂蒙襲取荊州後,劉備對吳宣戰,以傾國之兵來爭荊州,促使孫權以備戰為由,遷都於鄂州,遷徙建業人口數萬,充實鄂州,示以東吳全力抗戰,故以「武而昌之」,名之曰「武昌」。

陸遜率吳軍拒蜀漢於夷陵,以前線兵力而言,吳為劣勢,如加上鄂州後備,優劣之勢就逆轉了。戰爭結局,別說陸遜勝了,若敗了,吳以鄂州戰略後備隊投入戰鬥,勝負亦可預料,更別說以建業戰,還有京口、吳會了,其戰略縱深,非蜀漢所能穿透。

因此,夷陵之戰,吳以必勝之勢,勝了劉備。

隨後,孫權又在鄂州經營了數年,覺得天下無事,而他已大功告成——以赤壁一戰「保有江東」,以夷陵一戰徹底占有了荊州。曹操和劉備都被他打敗了,其功業已勝於魏之曹丕,更遑論蜀漢之阿斗。他忍不住了,也想當皇帝,就在鄂州登基了。

可吳會士族們不幹了,表示「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東吳政權的基礎,畢竟還是吳會士族,把王朝建在鄂州,離他們的根據地實在太遠了。為了爭荊州,他們可以來鄂州,荊州一旦搞定,他們就要走,要回到建業去。

孫權無奈,回到建業稱帝,進行王朝建設。

用海權立廣州

孫吳政權,還有另一個政治文明成果——海權。六朝中,唯有孫吳政權像古越國那樣,以水師立國,追求海權。無論在陸上,還是海上,東吳孫權都是比古越句踐更加偉大的君王。

然而,它沒像古越國那樣在港口建都,沒能真正成為一個海權主導的國家,因為同古越國相比,孫吳政權缺少了一個重要條件,那就是外越的支持。孫吳招安了山越,還有海越,海越出沒於沿海一帶,散居於海外,以島岸互動式存在,影響東南半壁。

論疆域,句踐僅使吳、越統一,而孫吳則占有揚州、荊州、交州,使吳、越、楚為一體,後來,又從交州分化出廣州,其行政區劃,也由三州變為四州,轄地範圍,從江南延伸到嶺南。論海域,則越之沿海經略,北上至琅琊而止,孫權雖未建都於港口,沒轉向以海權立國,但其所涉海域之廣,則已超越秦漢,不遜古越。

赤壁戰後,孫吳趁劉備入川,對荊州和交州下手,雙管齊下,均已得手,在江東立國,這才站穩了腳跟。那時荊州形勢,自是不必說了,而交州所獲,實為一巨大紅利,使原以吳會財賦為根本的金陵建業政權,又找到了嶺南資財這個新的經濟增長點。

新的增長點,首先是人口,交州到底有多少人口?西漢後期,交州七郡人口,約137萬餘人,至東漢末年,全國在籍人口,不到五千萬,作為當時十三州之一的交州,約有200萬左右,未達全國平均水準,其中,或許就有山越抵制政府逃避戶籍的原因。但隨之而來的混戰,使中原人口銳減,交州人口因其未經戰亂,不但有其應然的增長,且有大量北人來避難,匯聚成了一大人口蓄水池。

北人南下,有兩條路線,一條是士族路線,往江東去,依託三吳之地,拱卒金陵,植被於東南沿海間,稱「衣冠南渡」,另一條是難民路線,到江西來,走江湖,故當時江西、湖南人口增長幅度大於吳會之間,來者,有當地政府安排,設僑置郡縣,便成為當地戶口,沒安排的,就自尋個活路,與山越雜處,成為客家人。

接著,孫吳與曹魏赤壁之戰、同蜀漢夷陵之戰,在江南掀起新難民潮,難民從江南避亂至嶺南,惟嶺南未經戰亂。

因此,交州,便成為了難民潮的大港灣,人口增長的新據點,孫吳遣水師巡海,實預防川流不息之流民流亡海外,要用戶籍的蓄水池,將流民「戶口」起來,防止他們從嶺南流落海南,從交州流失到夷州和亶州,這就是孫吳何以甲士萬人、三萬人一而再巡海夷州,鎖住了從杭州灣到珠江三角洲再到北部灣的沿海各港口。

孫吳海防戰略,不但鎖住了交州基本盤,還重新打理了吳越與南越政治地理空間,改變了東漢嶺南的「一州七郡」。

孫權時,已將交州拆分為交、廣二州,以交州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以廣州轄鬱林、蒼梧、南海、高涼四郡。孫吳立足未穩,就來劃分地盤,難免引起爭端,故暫停;孫休時,重啟廣州建制,迄於孫皓,形成「廣七交八」——廣州七郡、交州八郡,政治重心也隨人口增長的地理分布趨勢,從交州向廣州發生了轉移。

南越國政治重心,本來就設在廣州,漢滅之,而使重心從番禺向交趾轉移,此無他由,蓋因政權更迭,其勢必然也,東漢時,設治所於廣信,以為「初開粵地,宜廣布恩信」,以之劃分東、西即為廣東、廣西,位於從湘水經靈渠再沿灕水南至西江流域。

吳設廣州,即以「廣信」之「廣」為名,《水經注》曰:吳交州刺史步騭到南海,登高遠望,睹巨海之浩茫,觀尉佗舊治處負山帶海,原藪之殷阜,高則桑土,下則沃衍,林麓鳥獸,於何不有?以為「斯誠海島膏腴之地,宜為都邑」,遷州番禺,築立城郭。

「尉佗」即趙佗,「番禺」有二說,一說以番山、禺山為名,另一說則以番山之隅為名,孫吳之於嶺南建制,在漢與南越國之間,何以選南越?一是因為人口流動趨勢趨於番禺,北人南來,用腳投票,選了番禺,二是嶺南治所與中央政權的關係發生位移。

秦漢時期,中央位於長安、洛陽,其地利,在以靈渠溝通灕江與湘江,經由江漢直達中原,故設治所於靈渠邊上的廣信地區,三國時期,孫吳政權建都於金陵,政治中心已往東南移,相應的,交州也要配合中央治理,隨政治重心位移,從廣信遷到番禺。

廣信之於金陵,距離偏遠,交通不便,而番禺之於金陵,不僅有海路相連,陸路也比廣信方便,走江西一路,由贛江入長江再到金陵,比走湖南更近。六朝以後,隋唐又定都長安,但由於隋煬帝開了南北大運河,樞紐著河洛與江淮,使運河成為了中國經濟主幹線,由於贛鄱流域較之湖湘地區更靠近這條經濟主幹線,所以進一步提升了從河洛到江淮經由贛鄱流域而與珠江水系交通的重要性。

從此廣州與南京,就有了更為深刻的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的關聯,一口通商時代「天子南庫」,已發端於孫吳政權,晚清國民革命,即以廣州暴動、武昌起義、南京政府重現三國政治的東吳地緣,民國時代北伐戰爭,北伐軍也是從廣州出發建立南京政權。

三國時期兩個政治文明的增長點,都出現在孫吳政權,「生子當如孫仲謀」真的不是一句虛言!如果說金陵以其「龍盤虎踞」的帝王風水學觀念,還在天下觀里追求「新中原」,那麼「廣州」的出現,則反映了孫吳政權以地緣政治和經濟為導向的海權觀念。

(作者近著《文化的江山》1-8卷,中信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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