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古道高州:追尋先賢的背影‖張學東

方誌四川 發佈 2023-12-08T03:06:05.461042+00:00

成都平原最早的文明曙光——三星堆和金沙遺址中,出土於祭祀坑的海貝、象牙等文物,讓專家學者推定早在三星堆時期,古蜀文明就通過這條古道與印度洋、中亞、南亞等國家展開了經濟和文化交流。

古道高州:追尋先賢的背影

張學東

在大西南的崇山峻岭間,蜿蜒著一條古老的青石板通道。這條古老的通道最早是僰族先民依傍著奔騰不息的南廣河,披荊斬棘,踩踏出的一條溝通古蜀國與東南亞諸國的通道,稱為僰道。

成都平原最早的文明曙光——三星堆和金沙遺址中,出土於祭祀坑的海貝、象牙等文物,讓專家學者推定早在三星堆時期,古蜀文明就通過這條古道與印度洋、中亞、南亞等國家展開了經濟和文化交流。這條古道後來發展成五尺道、南方絲綢之路,和西北絲綢之路、海上絲綢之路同為中國古代對外交通貿易和文化交流的主要通道。

古代高州(今高縣)扼古道上的咽喉,是由川入滇的交通重鎮。兩千多年來,從高州古道上走過一個個先賢名流,行蹤所至,留下了光華燦爛的文化蹤跡,讓後人撫讀,感慨萬端。

李冰積薪焚石開石門

高縣慶符縣城,這個南絲綢古道上曾經由川入滇的戰略重鎮,正南方向,南廣河辟開崇山峻岭,攜帶著烏蒙余脈的浩蕩之氣,一路奔騰喧囂而來。

霧靄裊繞之間,河谷險峻幽深,但見從雄俊的白岩山脈逶迤而下的一座山嶺,俯衝至南廣河邊時,突負嵯峨巨石,斜疊成牆,匝河而過,橫鎖南北,形成一道巍巍石門。這就是巍然聳峙在古老的僰道,以及後來的五尺道、南絲綢之路上的著名關隘——石門關。

當筆者翻閱僰道這段輝煌的歷史時,不無驚訝興奮地發現川主李冰與蜿蜒在大西南莽莽群山之間這條古道的神奇聯繫。作為修建都江堰垂萬世之功的李冰父子,面對巨石天塹,在沒有炸藥等開山工具的古時,創新完成了人生中另一偉業:積薪焚石,鑿開石門,首通僰道。

《華陽國志·蜀志》有這樣一段對李冰首通僰道的記述:僰道有故蜀王兵蘭,亦有神作大灘江中。其崖嶄峻不可鑿,乃積薪燒之,故其處懸崖有赤白五色。

而在《水經注》卷三十三《江水》,也有幾乎相似記載:縣有蜀王兵蘭,其神作大灘江中,崖峻險阻,不可穿鑿,李冰乃積薪燒之,故其處懸岩,猶有赤白玄黃五色焉。

「(僰道)有故蜀王兵蘭」,指的是蜀國的國王開明三世出兵南下攻打僰國時,所修築的屯兵寨所。當時的僰國,中心地帶就在今天川南的高縣、珙縣、興文、筠連等地。從石門關沿宋江河上溯十公里左右進入羅場鎮,當地人名為「翡翠走廊」的宋江河岸,就可見到琳琅滿目、原始風味濃厚的僰人岩畫,以及散布在懸崖之上的僰人崖墓。南廣河流域崖墓群屬於國家保護文物,散布在南廣河沿岸的深山峽谷之間,深藏著古僰人神秘的生活習俗。

遙想二千多年的古蜀國時期,蜀王帶兵攻打僰國,溯南廣河而上,被巍巍石門所阻擋,只能在附近山嶺築寨屯兵,伺機從崖石間的羊腸小道進攻僰人。直至宋代,還在山上置石門寨,用以抵禦防衛蠻人的騷擾進攻。「(僰道)有故蜀王兵蘭」,當是石門關上的一座屯兵營寨,而今雜草叢生,早已湮滅了戰火硝煙,只余和平的煙靄裊繞。

石門關作為當時古蜀國與僰國交戰的古戰場,可以以石門關沿宋江河上溯不到兩公里的高縣文江鎮黃泥坳出土的柳葉形青銅劍和飾虎紋的青銅劍為憑證。這些青銅兵器,據文物專家考證,皆是春秋戰國時期巴、蜀二國所特有的文物,都具有古蜀(巴)文化的特質。這些文物,就是僰國在春秋戰國時被蜀王打敗,臣服於蜀國,成為蜀國附庸國的物證。

據史料記載,秦孝文王在穩定巴蜀的統治後,急欲經營大西南腹地。於是,從公元前250年開始,秦孝文王派因修築都江堰而名垂青史的蜀郡太守李冰,又承擔起了開拓通向南方的道路。李冰率兵進入僰國地界,初始還與僰人在高縣境內發生過短兵相接的戰事。據清光緒版《慶符縣誌·武功志》記載:秦時,僰道王據守橫江,李冰破之,追北於漢陽山。按周洪謨撰修內署碑云:長邑先屬漢陽郡,今慶符縣漢陽即其地也。漢陽山,即今日高縣沙河鎮境內的漢王山。

戰事平息,李冰繼續率兵沿南廣河古老的僰道向南開拓。然而,巍巍高聳橫斷南北的石門巨石,湍急咆哮的南廣河,成為打通僰道的巨大障礙。面對高聳堅硬的岩石,智慧的李冰想出了積薪焚石的辦法,從而打開了石門,保證了僰道艱難地向南延伸。

關於開鑿石門關的歷史記錄,在清光緒版的《慶符縣誌》上還有這樣的記載:石門山,縣南十里,下瞰石門江,其林麓中多蘭,然不可采。無心經過,但覺幽香撲鼻而已,舊志石門幽蘭,為縣屬八景之一也,一名蘭山。即古石門道。《水經注》,唐蒙鑿石門閣以通南中,訖建寧二千餘里,山道廣丈余,深三四尺,塹鑿之跡猶存。

根據這個線索,《水經注》卷三十三《江水》中果有這樣記載:《地理風俗記》曰:夷中最仁,有人道,故字從人。《秦紀》謂僰僮之富者也。其邑,高后六年城之。漢武帝感相如之言,使縣令南通僰道,費功無成,唐蒙南入,斬之,乃鑿石開閣,以通南中。迄於建寧,二千餘里。山道廣丈余,深三四尺,其塹鑿之跡猶存。王莽更曰僰治也。山多猶猢,似猴而短足,好游岩樹,一騰百步,或三百丈,順往倒返,乘空若飛。縣有蜀王兵蘭,其神作大灘江中,崖峻險阻,不可穿鑿,李冰乃積薪燒之,故其處懸岩,猶有赤白玄黃五色焉。赤白照水玄黃,魚從僰來,至此而止,言畏崖嶼不更上也。

從此處記載可知,彼時的石門子林莽浩瀚,野獸縱橫出沒,真乃蠻地也。從《慶符縣誌》與《水經注》的兩相印證,可確信兩千多年前,川主李冰帶領兵士溯江渡河,翻山越嶺,前進至傲然阻擋的巍巍石門時,機智的李冰令兵士在巨石崖壁上堆積柴火,烈火焚燒,然後傾灑河水使滾燙的巨石爆裂,從而打開了石門。

從石門關溯河而上五百米左右,南廣河與支流宋江河在此合流,名黃水口。合流後的河水澎湃喧囂,急灘浪涌,兩岸懸崖峭壁,犬牙交錯,猙獰兇險。右岸名「柳公岩」,20世紀五十年代修建川雲公路,沿河岸懸崖層層爆破削岩打通後,至今仍見巨壁高聳,森然峭立。遙想當年,李冰率領兵士從石門關沿河而上至柳公岩,積薪燒岩,漫天煙火,傾水裂石拓路後,蒼蒼懸岩留下赤白玄黃五色,此等景象已湮沒於風雨歲月之中了。

就在黃水口宋江河上,橫跨一座古老石橋,橋口曾屹立一座關隘,名「劍南十三關」,岸邊村名叫「劍南村」。為何以此名關,史料上語焉不詳,比較通俗的說法是從川北劍門關算起,一路向南排列重要的軍事要塞,到達黃水口時正好是十三關。劍南十三關城門兩旁,鐫刻一副對聯:烏蒙西下三千里,僰道南來第一城。這是對古老的高州縣城最形象的定位。可惜,劍南十三關毀於修建川雲公路之時,現今只餘下一座鏽蝕斑駁的黃水口大橋,因為川雲公路改道後,獨守在一片寂寞的濤聲里,回味咀嚼幾千年來的煙雲變幻、人事滄桑。

黃水口大橋地處復寧河宋江河匯合處的古關隘「劍南十三關」,石拱橋橫跨宋江河, 橋下河灘是縣屬古八景「春浪躍漁」景點(圖片來源:高縣人民政府網)

諸葛亮南征屯兵高縣

成都武侯祠中,遊人如織,悉心觀覽,其中一幅《諸葛亮南征路線略圖》,讓有心的遊客逐一指點諸葛亮率領大軍南征經過的一個個城池要塞,而醒目標註大軍經過的慶符(漢陽),則讓雄居川滇交界、南絲綢古道上的交通要塞、軍事重鎮一下突顯在世人的面前。

那麼,諸葛亮南征經過高縣,留存多少史實和蹤跡,讓現今的人們穿越1800年歲月的風塵,去復盤當年金戈鐵馬、殺伐聲聲的激烈場面呢?

諸葛亮南征經過高縣(慶符),必然在此留下駐軍的蹤跡。據清光緒版《慶符縣誌·寺觀志》記載:武侯祠,在縣東五里,今圮,僅存基址。而在此版《慶符縣誌·金石志》上還有兩條關於武侯祠的記載,其一是:諸葛武侯南征誓蠻碑,在縣東五里武侯祠。石碑載有誓蠻詩。其二是:武侯符碑,在縣東五里。嘉慶八年,居民於土中掘出,上載有符,左右有「普化天真,盪魔天真」八字。下載有篆文可考。相傳人遭瘟崇,依碑書符,淨水飲之即愈。

如此確鑿的記載,說明當年慶符縣城以東五里確建有一座武侯祠。成都武侯祠,以三國遺存、紀念諸葛丞相享譽世界,而在明清以前的川南僻壤之地,作為南廣河畔的邊驛小城慶符,為何在城東五里也修建一座武侯祠,供奉紀念諸葛丞相呢?顯然,當年諸葛亮南征經過慶符,誓師討伐,代代相傳,已深刻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作為土生土長的慶符人,筆者熟知慶符的地理位置,慶符老城以東五里,大概就是現今宜慶路景觀大道附近的位置。當年的慶符武侯祠已傾圮,蕩然無存,難尋蹤跡。但讓人聯想翩翩,似乎消失的歷史記憶有所關聯的,就是在此位置的後山上,慶符縣城主山標誌會龜山附近,有一個平曠的山頂坪垻,形制儼如一個兵士列陣演練的操場,尤其讓人驚訝的是,當地人口口相傳,這裡就叫營盤山,駐軍操練的所在。

尋尋覓覓,一壟壟深深淺淺的耕地黑土湮沒了兵士們整齊雄壯的操練口令聲。在那個凸起的圓形坡頂上,面向浩浩流淌的南廣河,就曾站立過那個羽扇綸巾、指揮若定的一代蜀相嗎?

山風勁厲,筆者耳邊迴響著明朝天啟年間,任職貴州石阡的一個吳姓知府經過慶符,拜謁武侯祠時吟詠的詩篇,這首詩載清光緒版《慶符縣誌·藝文志》上,詩名《詠武侯祠石碑》,詩曰:

龍虎旗開大將壇,森森矛戟列雲端。

遊人下馬看山色,風雨瀟瀟六月寒。

丞相南征此誓師,行營到處有湯池。

阿蠻不度金鰲背,馬角光留石上詞。

老酋縮首墮鞍歸,稚髻紛紛似鳥飛。

舊日斷碑埋野草,磨來綠字照斜暉。

傳聞昨夜斬樓蘭,劍帶桃花血未乾。

萬洞千岩應落膽,分明天意絕鳥桓。

詩句鏗鏘,聲震天宇。從詩中看,諸葛丞相當年在此南征誓師,旌旗招展,戰鼓雷鳴,軍容整肅,劍戟如林。隨後的南征激戰,橫掃南蠻,凱歌班師。此時,我站在營盤山頭,看天高山邈,河水湯湯,我眼前幻化出諸葛丞相站在山頭揮師南征的豪邁雄渾場景,不禁心情激盪,心嚮往之。

其實,諸葛亮南征經過高縣(慶符),大體沿南絲綢之路,軍旗所向,屯兵紮營,不僅在慶符,還在高州的山山水水之間,留下一處處古蹟和印證的史料,讓後人尋蹤憑弔。

高縣可久鎮龍口村月亮沱,二夾河畔的一塊大田裡,有一座石砌拱形古墓葬,當地人代代相傳為「孔明墓」。確實,此墓的形制特點,與當地絕大多墓葬有明顯差異。明清以前,此地屬於偏遠蠻荒之地,生活在荊棘叢林中的古僰人,其墓葬以懸棺、岩墓為主。那「孔明墓」真的與三國諸葛丞相有關聯嗎?2019年10月,因修建二龍灘水電站,「孔明墓」所在的區域屬於水淹區。於是,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宜賓市博物院、高縣文物管理所,對這座古墓葬進行了搶救性考古發掘。

考古專家根據墓葬形制、殘存葬具及出土的少量陶俑殘片判斷,古墓葬年代為東漢晚期至蜀漢時期。考古發掘報告證明了當地人口口相傳的「孔明墓」確有其年代背景。更讓人聯想的是離「孔明墓」三公里遠的高嶺村上,有一條蜿蜒幾百米長的青石板古道,據2010年全國著名考古專家高大倫率隊進行的南絲綢古道考察後認為,高嶺村古道屬於南絲綢古道進出川滇的一條分道。由此推斷,「孔明墓」雖不可能是諸葛丞相的墓葬,但極有可能是當年隨諸葛亮南征途中,戰死或病死的一個戰將,才以如此形制規格進行安葬。否則,1800年前,以當地風俗和茹毛飲血的落後狀態,如果沒有像諸葛南征這樣的軍隊行為,斷難修建這樣一座精美的石砌墓葬。

據清光緒版《慶符縣誌·山川志》記載:漢陽山,在縣北八十里。諸葛武侯南征駐軍此山,今崖壁上鐫:「武侯征蠻故道」。而在同版的《慶符縣誌·古蹟志》上記載:征蠻故道:《華陽國志》:漢陽山在縣北八十里,諸葛武侯征蠻過此,見《省志》,今岩壁上鐫:「武侯征蠻故道」六字。還在同版《慶符縣誌·古蹟志》有一條記載:千層碑,在縣東一百里,漢陽山石岩旁有石如碑,次第五層,高可五尺,上有大石歇遮之,俗名孔明千層碑。其第一層已斷,無字。按武侯外傳云:漢陽山大道旁,石上武侯鐫:「平夷餉道」四字,即此是也。

漢陽山就是今日高縣所屬的漢王山。其改名的由來,據當地人傳,得之於諸葛亮南征孟獲,駐軍山上,以其山勢峭拔於周遭山嶺之上,夜觀天象,指揮千軍萬馬,神閒若定,勝券在握,因之名為漢王山,以彰顯蜀漢天子眸睨四海的天威。縣誌中眾多關於諸葛亮南征駐軍今日高縣漢王山的史料,證明諸葛南征經過高縣絕非空穴來風,後人的杜撰。需要說明的是,縣誌中關於古蹟距離縣城遠近的差異,當是古人沒有實測工具,在大體估摸距離上出現的誤差。

漢王山(圖片來源:高縣人民政府網)

那麼,在今日之漢王山上,還能實地探尋到諸葛南征屯兵紮營的蹤跡嗎?為一探究竟,我再次翻閱清光緒版《慶符縣誌》,檢閱到一條更加明晰的史料。據《慶符縣誌·古蹟志》載:諸葛校場,在縣北一百四十里。舊志載:諸葛武侯平西南夷,駐軍此山。今山中有校場,在二等坡雪頂寺下,與白雲寺相對。平地三台中,一台有石高五尺,上鑿一眼,系中軍帳插旗之處。外有大石缸,可容水百十石,今已無存。又上台有磨刀石數十塊,其跡宛然。又傳,中有金佛二尊,無心可見。

尋找三國諸葛校場的道路充滿神秘誘惑。循縣誌記載,按圖索驥,我們一行從沙河出發,一路向漢王山深山老林曲折攀爬而上,經過世和鄉原鄉政府舊址,再繞過縣誌中有記載、當地老百姓口中依然稱謂的二等坡下雪頂寺(已毀),帶路的鎮上顏奎老師和當地退休李老師指著遠遠的一處山林,說山林後面的一大片山頂平垻就是當地人們喊的校場垻。

沿山徑斜插進平曠的校場垻。荒僻的山頂有如此偌大的平垻實屬罕見,因復耕剷除雜草後大部分栽種了苞谷,少許裸露著,呈現三層平台的地貌,與縣誌記載吻合。遂在當地張姓村民指引下,尋找到插旗的幽深石孔、卡放磨刀石的石槽、疑是石缸破損後的磨鑿石片等,再根據張姓村民代代口口相傳的校場垻有關地理方位和傳說,三國諸葛校場確乎在此定位了。

站在諸葛校場向北眺望,對面峰巒疊嶂的勝天紅岩山裊繞在一片雲嵐之中。張姓村民說,對面山上的寺廟曾叫白雲寺,後因流米的傳說改為流米寺。縣誌的記載與當地地名的稱謂是如此的吻合,讓人驚訝萬分。

更讓我思緒紛紛、遐想萬端的,是兩山之間狹長空曠的田垻,縣誌和當地人都名為「軍田垻」,而在「軍田垻」往長寧方向攀越山嶺,有一處險峻關隘,縣誌上名為「下南關」,關防西南蠻夷的天塹。種種古蹟和史料都證明,此地一大片區域,是古代極具軍事價值的用兵布防、屯兵操練之所。諸葛亮在此屯兵演練,當屬意料之中了。

馬可·波羅過高州

突然觸動隱藏心底多年的一段歷史記憶,是因辛丑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宜彝高速宜賓段的全線貫通,筆者一下把它和馬可·波羅這個13世紀世界著名的義大利旅行家聯繫在了一起。據《馬可·波羅遊記》記載,公元1280至1285年間,馬可·波羅奉元世祖之命,到大理去協助處理公務後,返程時沿著南絲綢之路,經雲南昭通、鹽津,過筠州、高州、慶符,到達敘州(今宜賓),再折返成都,最後回到元大都復命

而筆者之所以把宜彝高速和馬可·波羅聯繫在一起,是因宜彝高速在高縣境內設置「高縣北」和「高縣南」兩站,其中「高縣南」在正式確定這個站名前,還有人提議以當地的小地名「土老垻」命名。當地流傳,馬可·波羅曾途經土老垻,與當地土人交流,吃過當地的土產。對此流傳,筆者曾一笑置之,以為牽強附會者居多。但隨著宜彝高速的貫通,激發起了筆者對馬可·波羅沿著宜彝高速的走向,曾在這片山嶺溝壑間一路艱辛跋涉的遺蹤去進行探尋的強烈興趣。

作為世界著名的大旅行家,馬可·波羅奉元大汗之命行走大西南,南絲綢之路當然是他的必經之地,而他也必定會對所經之地的風土人情、地理風貌作傾心的遊覽記錄。烏蒙茫茫,史海浩浩,從《馬可·波羅遊記》以及相關史籍的考證中,我能探尋到馬可·波羅在這片烏蒙山余脈的崇山峻岭間遺留下的雪泥鴻爪!

果然,當筆者帶著濃厚興趣,去查閱《馬可·波羅遊記》時,讀到了馬可·波羅這樣描述元朝時候的敘州:「在沿著一條大河走十二日——河兩岸有許多市鎮和城堡——終於到達了敘州,這是個美麗的大城市,居民都是商人和工匠。他們用某些樹皮織布,並以此來做男女夏季常穿的衣服,頗為美觀。這裡的男子都是勇敢的戰士。此地除了大汗的紙幣外,沒有其它任何貨幣。」

從馬可·波羅的描述中,可以遙想八百多年前的古敘州,已是工商業比較發達的城市了,而不是僻處大西南的荊棘蠻荒、貧窮落後之地,這應該和它居於南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擁有開放包容的性格和姿態,從而帶動了沿線鄉鎮的繁榮、人口的集聚有關。古老的南絲綢之路的榮光,從大旅行家馬可·波羅的遊記中可見端倪。

作為宜賓高縣人,讀到此段描述時,我特別關注馬可·波羅所說的「沿著一條大河走十二日」,這條大河是哪條大河呢?因為馬可·波羅從雲南進入四川,有兩條河可順道而下進入敘州:一是關河,二是南廣河及其支流宋江河。相當一部分人認為應該是關河。關河發源於貴州威寧草海,形成洛澤河,自南向北流至雲南彝良縣,與灑漁河、昭魯大河、牛街河匯合後始稱橫江河,流經雲南鹽津縣、水富市和四川宜賓縣,在小岸垻河口注入金沙江。南廣河,為長江右岸一級支流,又因其為宜賓下游第一條匯入長江的支流,因此被譽為萬里長江第一支流,發源於雲南省威信縣高田鄉打鐵岩村,流經威信縣、珙縣、筠連縣、高縣、宜賓翠屏區,自南廣鎮匯入長江。關河和南廣河,都是溝通川滇的重要水道。

在筆者看來,關河從橫江以下至金沙江沿岸地區,兩岸絕壁巉岩,急灘險流,無論是舟楫還是步行,無異於「難於上青天」。而對於史書上記載的南絲綢之路從宜賓出發,大多溯南廣河而上,經過筆者家鄉慶符後,越過石門關,經高縣、筠連,然後抵達雲南鹽津的豆沙關,再一路南行,筆者認為馬可·波羅走這條線的可能性最大。之前,筆者不敢理直氣壯端出這一觀點,怕別人說自己是私心作祟。但當筆者以強烈的探究心去翻閱有關史料時,佐證了我這一觀點。

筆者在《馬可·波羅遊記》中,翻閱到馬可·波羅從雲南進入敘州之前的地方,他是這樣描述的:「禿刺蠻省今位於東方,它的居民為偶像崇拜者。他們有自己特殊的語言,是大汗的居民。他們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皮膚呈褐色,很是清秀,他們的行為公正,作戰勇敢。此地的市鎮和城堡有許多位於高山之上。這裡的人死後,實行火葬,不能化為灰的骨頭,就被放入木箱中,帶到山上,藏在岩石洞中,以免受到野獸的侵擾。」

對於「禿刺蠻」,雲南大學著名歷史學家方國瑜在《馬可·波羅雲南行紀箋證》中有這樣的考證:禿落蠻(Tholoman),是東向之一州,居民是偶像教徒,自有其語言,臣屬大汗。以為Tholoman即《元史》之禿剌蠻、禿老蠻、土老蠻,亦即今日之土獠。土獠聚居最多之地,得以土獠為地名,《元史》本紀載:「至元二十八年二月癸酉,雲南行省言:經鹽井,土老,必撒諸蠻至敘州慶符,可治為驛路,凡立五站。」是知土老在鹽井必撒之間,必撒不獲知為何地,惟距慶符一站,當在慶符南不遠之處,則土老即高州筠連州之地。

文中提到的「鹽井」,即今日雲南之鹽津縣。而在《雲南志略》中有:「土獠蠻在敘州南烏蒙北皆是」的記載。明清以前,在大西南的浩瀚林莽間,雜居著土獠人、僰人等土著,他們死後,實行火葬、懸棺葬、崖墓葬等,現今尚有全國重點保護文物的「珙縣懸棺」和「南廣河崖墓群」,而在高縣境內,還流傳有沙落寡(嘉樂鎮)、磨九沙(可久鎮)等音譯土著地名。當把《馬可·波羅遊記》和《馬可·波羅雲南行紀箋證》兩相對照,筆者確信古高州境內的土老垻,也即今日宜彝高速之「高縣南」站所在地,一定走過馬可·波羅風塵僕僕的身影。

在遊歷經過敘州時,馬可·波羅還有這樣的發現:「這裡綢緞織造業也很發達,產品由一條經過許多市鎮和城堡的河道大批地運往各地銷售。人民完全以商業為生。到第十二日晚上便到達了成都。」

讀到此處,我不禁感到驚喜:八百多年前的元朝,大旅行家馬可·波羅沿著南絲綢之路一路走來,發現沿途綢緞織造業很發達,不是印證了這條以絲綢為名的古道,曾經擁有的繁榮輝煌嗎?

楊升庵詩詠留高州

楊慎(1488.12.8—1559.8.8),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今成都市新都區)人,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楊慎於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年)狀元及第,授官翰林院修撰,參與編修《武宗實錄》。嘉靖三年(1524年)捲入「大禮議」事件,觸怒世宗,被杖責罷官,謫戍雲南永昌衛。

楊升庵遭遇人生重大坎坷,貶謫滇南三十年,但守節不悔,曠達飄逸,博覽群書,終為一代文學大家,著作達四百餘種,涉及經史方志、天文地理、金石書畫、音樂戲劇、宗教語言、民俗民族等,被後人輯為《升庵集》。

楊升庵貶謫雲南期間,曾多次往返於四川老家和雲南貶所之間,而他行蹤的軌跡,就曾駐足於南絲綢古道上的邊關重鎮:高州(含古慶符縣)。慶符縣城以南十里的石門關,就鐫刻下楊升庵在詩史上享有盛譽的詩篇《采蘭引》。

石門山,又稱石門子,更早在明清以前稱為石門關,是著名的南絲綢之路由川入滇的重要關隘,史稱「川南第一關」。石門關的歷史是厚重的,石門關更擁有豐厚的文化底蘊。在關下崎嶇險峻的棧道上,走過了兵士,也走過了商旅,同時,也走過許多感情或熱烈奔放或細膩纏綿的文人騷客,當他們蹀躞在石門關下的山水之間時,面對雄關漫道、險峰峻岭、空谷清音,一個個淺唱低吟,逸興遄飛,而當其時,不經意間從空谷吹來的一陣清風,他們聞到了一股特異的幽香,沁入肺腑,回香悠遠,怡人心神,恍若天香。這幽香若有若無,就是傳說中擁有「王者之香」美譽的蘭花,「石門幽蘭」也因此成了南絲綢古道上的重鎮——慶符鎮的著名景觀,吸引了很多著名文人騷客此吟詩作賦、直抒胸臆。

據台灣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的清光緒年間手抄本《慶符縣誌》載:石門山,縣南十里,下瞰石門江,其林麓中多蘭,然不可採。江心經過,但覺幽香撲鼻而已,舊志石門幽蘭,為縣屬八景之一也,一名蘭山。即古石門道水經注,唐蒙鑿石門閣,以通南中,訖建寧二千餘里,山道廣丈余,深三四,塹鑿之跡猶存。唐初置石門縣蓋以此山為名。林中產蘭,品類不一,春蘭花生葉下,素蘭花生葉上,黃庭堅幽蘭亭記一桿兩三花而香有餘者,蘭;一桿十數花而香不足者,蕙。

行行復行行,貶途多艱辛。有一年,楊升庵妻子病重,他憂心如焚,數次往返新都與雲南之間,途經慶符石門關時,旅途勞頓的他為石門叢蘭芬芳所吸引,作詩《采蘭引》,在詩史上留下了一首歌頌蘭花、托物言志的著名篇章:

秋風眾草歇,叢蘭揚其香。

綠葉與紫莖,猗猗山之陽。

結根不當戶,無人自芬芳。

密林交翳翳,鳴泉何湯湯。

欲采往無路,踴步愁蹇裳。

美人馳目成,要予以昏黃。

山谷歲復晚,修佩為誰長。

采芳者何人,蓀芷共生堂。

徒令楚老惜,坐使宜尼傷。

感此興中懷,弦琴不成章。

此詩是一篇感懷身世、充滿憂患悲憤的抒情詩篇。站在石門關下,面對巍巍險峻關隘,傾聽著南廣河湍急的濤聲,聞著從寂靜的山谷中隨山風飄拂而來浸澈心肺的蘭香,才高八斗、本想兼濟天下的楊升庵,心中波瀾起伏,感慨萬端:嘉靖年間,自己作為翰林院修撰,直諫忤上,被嘉靖皇帝謫戍雲南永昌,從此遭遇離亂之苦。此情此景,引得詩興大發。詩中「美人」亦指當朝嘉靖帝,「目成」應譯為發怒的表情,正因為嘉靖皇帝目擊發怒方演出九畹芳潔,化為逐客遠行的歷史悲劇。「徒令」二句用楚老、孔子典故,既合楚老惜芳蘭的意境,又形象生動地表達出孔子嘆蘭如訴如泣的琴曲和幽怨悱惻的心情。弦歌不絕,化為萬古濤聲。

僻處川南一隅的古高州,山高險峻,溝壑縱橫,明清以前屬羈縻之地。匪患橫行,民不聊生;義士奮起,跡感天地。途經高州綏來鄉(今高縣蕉村、龍潭、陳村等地)的楊升庵,就聽到當地老百姓流傳一個為抗擊匪患而慷慨捐軀的義士譚金錢的英勇事跡,拍案擊節而詠《高縣義士行》,詩曰:

山都水都蠻寨連,九絲之城如絲牽。

鴉飛不到山勢惡,篻簩剡戟生愁煙。

沿村殺兒將女去,黃雞白犬不得眠。

主兵不救城郭遠,含冤茹苦徒呼天。

高縣義士譚金錢,鳴儔嘯侶排戈鋋。

眾寡不敵吁可憫,捐軀捨生遭霣顛。

至今里杜傳靈異,表厥坊宅榮陌阡。

何當尸祝慰毅魄,以配九歌國殤篇。

一首《采蘭引》,獨放芬芳;一首《高縣義士行》,慷慨悲歌。雁過留聲,一代文豪楊升庵,懷揣高潔,踏節而歌,為高州這片古老的大地吟詠留下一片厚重的文采。

三星堆考古第一人葛維漢

與安和第一橋

當筆者站在這座一人半高的兩檐翹角、頂冠精雕龍首的石碑前時,一股蒼涼之氣撲面而來。石碑屹立在空闊冷寂的山嶺溝谷里,暗紅色的碑體凝重渾厚,歷經風雨侵襲剝蝕,稜角磨損,風化裂紋,青苔斑駁,碑面上字跡模糊,但碑頂翼亭上橫書的楷體大字「第一橋」仍然清晰可辨。

石碑立於川南高縣勝天鎮安和村紅岩山麓的黃河口山谷間一道俯衝而下的山嶺河坎上,石碑之前,淙淙流淌的溪河上便橫跨著一座古老的五孔石墩橋。橋長20餘米,四墩五孔,厚實堅固的青石立柱橋墩,歷經上幾百年風雨侵襲和洪水沖刷,仍屹立如磐。

當筆者站在紅岩山麓安和村黃河口橫跨溪河上的這座有著「第一橋」稱謂的石墩橋時,不由得浮想聯翩,心情激動:如果此石橋和五尺道、南絲綢之路在空間和時間上連接起來,那「第一橋」的意義就非同尋常了。

其實,近年來,安和「第一橋」聲名鵲起,讓世人關注側目的,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一個美國文化人類學家和它結下了不解之緣。2018年6月,「珙縣文旅」公眾號發布了一篇題為《一百年前在珙縣住了20年的美國人》的文章,引起世人廣泛注目。這個美國人名叫葛維漢,1911年作為傳教士到了四川,是個中國通。這篇文章里講,葛維漢在宜賓期間,多次跋山涉水來到珙縣,贈送書籍、籃球、足球給王武寨學校;幫助學校修建運動場;幫助王武寨苗族學生到華西協合大學附中讀書。同時,他在珙縣油榨坪小學任過教,住苗寨,與苗族人有很好的關係。這篇文章還配發了一張葛維漢在川南山嶺間行走時自己拍攝的照片。

葛維漢在川南山嶺間(圖片來源:「珙縣文旅」公眾號)

「珙縣文旅」公眾號配發的一張一百多年前拍攝的已顯灰黃的黑白照片,主景是山嶺溪河瀑布上橫跨著的一座石墩橋,橋面上站立著幾個留長辮、穿長衫的清朝老百姓,他們正怡然自得地面向鏡頭方向,顯然和拍攝者有某種神情的交流,說不定他們就是葛維漢的嚮導和隨從呢。從照片中山嶺的地貌,石橋石墩的形狀,溪河瀑布的流向,以及周圍田畝和河坎的地形地貌來看,經過與現在安和第一橋的形狀作認真比對,人們驚訝地發現,照片中反映的場景和石橋,當屬勝天鎮安和村第一橋無疑。

1928年拍攝的宜賓西南50里處石橋(圖片來源:「珙縣文旅」公眾號)

葛維漢博士曾是華西協合大學博物館館長,在華西教授人類學、考古學、民族學和比較宗教學,他還是震驚中外的成都平原三星堆文明的參與者和推動者。1933年冬,他與華西協合大學博物館林名均教授林名均一起主持了廣漢三星堆的首次考古發掘,揭開了「三星堆文化」的研究序幕,被譽為三星堆考古第一人。從葛維漢的人生軌跡得知,他是一個傾情于田野實地調查的民俗學家和考古專家,多次到苗寨收集苗族歌謠和傳說故事700多個,將其中659個譯成英文,發表了《川苗的歌曲和故事》,由史密斯索尼學院於1954年出版。他尤其對神秘消失的白(僰)人具有濃厚的興趣,撰寫了《川南的『白(僰)人墳』》的科研文章。

安和第一橋,有幸見證了一個博學多能而不畏艱險的美國文化人類學家在中國大西南偏僻山區的科學考察經歷。遙想一百多年前那個風和日麗的時光,葛維漢一行路過安和第一橋,發現此處風景優美,而第一橋的獨特名字,更讓他充滿濃厚興趣,情不自禁拍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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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張學東(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高縣作家協會第一屆主席,高縣文廣旅遊局四級調研員,發表文學作品近百萬字,公開出版散文集《愛在家園》《這方水土》《且行且歌》《風景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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