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帝國的希臘旅行者與希臘、波斯的文化交流

光明日報 發佈 2024-02-27T15:01:00.614583+00:00

編者按旅行活動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在不同歷史時期,人們出於外交、軍事、商業、宗教、求學、娛樂等目的所進行的旅行活動,呈現出不同的特徵。作為一種重要的教育方式,旅行不僅使踐行者開闊了視野,增加了見聞,增長了知識,而且推動了不同文化的傳播擴散以及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互動。

編者按

旅行活動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在不同歷史時期,人們出於外交、軍事、商業、宗教、求學、娛樂等目的所進行的旅行活動,呈現出不同的特徵。作為一種重要的教育方式,旅行不僅使踐行者開闊了視野,增加了見聞,增長了知識,而且推動了不同文化的傳播擴散以及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互動。本期刊發的文章分別論述古希臘人在波斯的旅行、中世紀盛期以及16世紀歐洲人旅行的歷史,幫助讀者了解近代以前人類旅行活動的目的、特點及其意義。

對古代希臘人來說,公元前546年波斯征服小亞細亞以及呂底亞的行動,是一個重要的轉折。科羅封的哲學家色諾芬尼為逃避被波斯統治,流亡西西里。他提到,宴飲時人們經常談論的問題之一,是「你是哪位?來自何處?現在你多大年齡了?米底人到來時,你年歲幾何?」從希羅多德的記載中,我們知道有些城邦選擇全體或部分移民西部地中海或愛琴海北岸。

波斯對小亞細亞的征服,迫使希臘人逃亡的同時,客觀上也為他們在西亞和埃及的旅行提供了條件。雖然波斯御道沿途的驛站主要為官方使者傳送消息服務,但四通八達的道路網還是給旅行者提供了便利。

這些旅行者中,經常出現的可能是希臘人城邦派到波斯的使節。公元前546年,波斯征服呂底亞,希臘人遣使面見居魯士,要求按照過去呂底亞統治時的條件與波斯結盟,被居魯士拒絕。接著小亞細亞的希臘人向斯巴達求援,斯巴達派出使者警告居魯士,要求後者不得觸犯小亞細亞的希臘人。約公元前508年,雅典使者到達薩狄斯,要求波斯總督不得接納逃亡的雅典僭主。約公元前493年,小亞細亞希臘人各邦使者被波斯總督召集到薩狄斯,宣布各邦此後不得私自開戰。公元前480年,兩名斯巴達使者前往蘇撒面見薛西斯,希望替此前被斯巴達處死的波斯使者償命。公元前449年,雅典使者卡利亞斯等到達蘇撒,簽訂了雙方停止敵對行動的卡利亞斯和約。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後,斯巴達和雅典都紛紛遣使波斯尋求結盟。從此時到公元前4世紀末,到達波斯的希臘使者絡繹不絕。

數量不亞於使者的,是受到帝國巨大財富和實力吸引,前往波斯首都或行省尋求機會的希臘人。公元前6世紀以來波斯與希臘城邦複雜的關係,以及波斯人願意任用希臘人處理希臘事務的習慣,使得希臘人能夠在波斯的中央和地方政府中謀得職位。早在公元前6世紀末,薩摩斯人敘羅松就因自己曾有恩於國王大流士,在得知後者成為波斯國王時,前往蘇撒,要求大流士幫助自己實現統治薩摩斯的願望。大流士沒有食言,派兵占領薩摩斯,把敘羅松立為薩摩斯僭主。在希臘城邦政治鬥爭中的失意者,如斯巴達國王戴馬拉圖斯、雅典僭主希皮亞斯、色薩利的阿琉亞戴家族、雅典將軍地米斯托克利等,也都紛紛前往波斯,或尋求庇護,或希圖藉助波斯力量重返希臘政壇。此外,還有少數希臘人如雅烏納等,因某種原因受僱於波斯宮廷,擔任分發糧食的基層官吏。個別人如克特西亞斯等,則依靠自己的醫術,成為波斯的御醫。可以相信,奔走於波斯官道上的這類希臘人,數量不會太少。

從波斯征服小亞細亞起,到波斯充當僱傭兵似乎就成了希臘人的一個重要出路。薛西斯進軍埃及時,波斯軍中就有希臘人。公元前4世紀,由於城邦危機和長期戰爭,波斯軍中的希臘僱傭兵數量更多。小居魯士起兵爭奪波斯王位時,軍隊主力就是希臘僱傭兵。格拉尼科斯戰役中,波斯軍中有約兩萬名希臘僱傭兵。伊蘇斯戰役和高加美拉戰役中,波斯陣中仍有大批希臘人僱傭兵。經常出現在波斯官道上的人中,希臘僱傭兵可能是數量最大的一群。

數量僅次於僱傭兵的,是希臘商人、手藝人或遊歷者。早在公元前9世紀,希臘人就已經通過敘利亞北部的阿爾明納獲取東方商品;公元前7世紀,埃吉納人等在埃及的瑙克拉提斯建立了自己的神廟,將橄欖油等商品販運到那裡;公元前5世紀,希臘工匠參與蘇撒和帕賽波利斯等地的建築工程。此外,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和色諾芬等,也都曾在波斯帝國考察和學習。

值得注意的是,旅行者也多為文化交流的使者。希羅多德在波斯廣泛遊歷,把波斯和東方文明的許多知識傳遞給希臘人。不過最有趣的,是克羅同人戴摩凱戴斯的經歷。他以行醫為生,因醫術高超被埃吉納聘為國醫。一年後,又成為雅典國醫。在雅典工作3年後,他去了薩摩斯僭主波呂克拉泰斯的宮廷。波斯駐薩狄斯總督歐洛伊特斯處死波呂克拉泰斯後,隨行的戴摩凱戴斯被作為奴隸留了下來。國王大流士在一次狩獵中扭傷了腳,埃及醫生束手無策時,有人把戴摩凱戴斯推薦給了國王。他很快治好了大流士的腳傷,從此成為國王的座上賓。後來,他又治癒了王后阿托薩的乳腺炎。不過,戴摩凱戴斯非常想念家鄉。他利用和15名波斯人搜集希臘情報的機會擺脫了波斯人的掌控,回到了家鄉克羅同。

戴摩凱戴斯的經歷是當時地中海文化交流的一個縮影。他本是義大利南部的克羅同人,卻能夠在希臘本土因醫術獲得尊敬。當他在波斯宮廷中治療國王大流士的病時,又把希臘人的醫術帶到了波斯,並贏得了波斯大王的肯定。他曾經救過埃及醫生的命,可以相信,他應當和埃及醫生也有所交流。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波斯國王對各地文化的態度。波斯人並未因為埃及人政治和軍事上的失敗,就拒絕埃及的醫術,也沒有因為戴摩凱戴斯是希臘人,而且是個囚犯和奴隸,就不相信他的醫術。事實上,到公元前4世紀,希臘文化在波斯統治下的小亞細亞、賽普勒斯、腓尼基和埃及等地,已經有相當程度的擴展。當亞歷山大大帝及其繼業者們在東方推行希臘化政策時,他們是在希臘文化已經有了相當程度根基的情況下,推廣希臘語和希臘人生活方式的。希臘化時代那些大批移居東方的希臘人,其實是跟隨了波斯時代先輩旅行者的腳步。

與此同時,波斯文化也隨著旅行者被帶到了希臘。雅典對盟邦的控制,特別是對盟邦徵收貢金並將之儲存在雅典的做法,很可能是向波斯學習的結果。波斯的金幣和銀幣,被希臘人視為重要的財富象徵。波斯的許多動物和生活用品,則成為雅典上層階級追求的對象。孔雀、遮陽傘、玻璃杯、金杯和銀杯、甜酒等代表波斯奢侈的物品,是阿里斯托芬在《阿卡奈人》中重要的嘲諷對象。但最著名的,應當是伯里克利在雅典建造的音樂廳。

音樂廳是伯里克利一項重要的建築工程。普魯塔克寫道:「那座音樂廳裡面安了許多座位和許多柱子,屋頂從頂心向四周傾斜而下,據說完全是模仿波斯國王的帳篷形式修建的。這也是伯里克利一手主持的。」音樂廳修建完成後,伯里克利決定在那裡舉行笛子、歌詠和彈奏比賽,並且自為裁判長。「從此以後,音樂比賽都在音樂廳舉行。」

希波戰爭後,希臘人對波斯的很多方面抱著鄙棄態度。可是,這不足以阻止伯里克利的音樂廳模仿波斯建築的風格,而且當時的多數雅典人也認為,這樣的模仿不是問題。聯想到前文提及的雅典人生活中的許多波斯元素,我們可以相信,隨著雙方使節往返以及人員往來,希臘的諸多文化元素被帶到了波斯,使波斯帝國西部許多地區在公元前4世紀出現了某種程度的希臘化。同時,波斯的諸多文化元素也不可避免地被希臘人了解和接受。波斯帝國和希臘城邦的制度、文化不同,雙方也並不總是和平友好,但文化交流互鑒,始終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而那些在波斯旅行的希臘人,則成為雙方文化交流的使者。

(作者:晏紹祥,系首都師範大學歷史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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