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經武:過度關注「頂刊」會迷失科研本身

光明網 發佈 2024-02-28T18:21:11.675945+00:00

■記者 韓揚眉日前,美國羅切斯特大學教授Ranga Dias宣稱其團隊實現了近常壓下的室溫超導。當時,作為國際高溫超導研究領域的先驅者,82歲的物理學家朱經武「擠」在會場第三排,現場聽了Dias的研究報告。回到實驗室後,他立即開展相關實驗。

■記者 韓揚眉

日前,美國羅切斯特大學教授Ranga Dias宣稱其團隊實現了近常壓下的室溫超導。

當時,作為國際高溫超導研究領域的先驅者,82歲的物理學家朱經武「擠」在會場第三排,現場聽了Dias的研究報告。回到實驗室後,他立即開展相關實驗。在接受《中國科學報》專訪時,朱經武雖然有很多疑問和不解,但對室溫超導的未來依舊充滿樂觀。他希望這不是「人為數據操作」後的結果,而是「少有的大發現」。

朱經武認為嚴謹和認真是科研最重要的態度,也批判過度追求影響因子給科學界帶來的不良風氣。如今,耄耋之年的他仍在「紮實地冒險」。

重大發現不能輕易下結論

《中國科學報》:您在現場聽室溫超導報告,有什麼樣的感受?

朱經武:主辦方可能沒有想到人如此多,安排了一個只能容納100人的房間,外面大約還有50多人要進來,一開始有點擁擠。

我想這次宣布有兩點很重要:超導溫度達到室溫、壓力可以降到1GPa。過去,這在科學上都無法實現,假如被證明是正確的,是很了不起的。

《中國科學報》:近年來,不時有物理領域的成果發表在《自然》《科學》這樣的期刊上,過一段時間卻撤稿了。這是科學發展的過程,還是科研風氣帶來的問題?

朱經武:我想兩種都有。但不幸的是,近年來這種情況越來越頻繁了。

我想到的一個問題是科學期刊。一般來說,一份期刊能否辦好,關鍵在於能否找到好的文章。同時只有期刊有名氣了,才能吸引好文章。

學術界分秒必爭,尤其是競爭非常激烈的研究項目,作者願意在發表速度較快的期刊上發文章。當被「炒」起來的時候,文章越來越多,所謂的期刊影響因子也就隨之上升了。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其實對科學發展很不好。現在很多人寫短平快的文章,(好像)越快越好,錯一點也沒關係。在較短的審核時間內,期刊審查很難周全。而文章太多,導致資助單位和個人最終關注的不是科學研究本身,而是高影響因子的那個數字。

《中國科學報》:您做研究、發文章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朱經武:我們當時把文章投遞給物理領域權威期刊《物理評論快報》(編者註:朱經武領導的研究小組首次宣布得到了90K以上超導體等多項成果發表在該期刊)時,期刊界「快速發文章」的趨勢剛出現。

雖然我們做了很多實驗表明是超導體,但在等待審核的一個星期里,每次我經過同事辦公室都會向他們詢問「能否找到證據證明這個不是超導體」。直到正式出刊前,我們都一直在尋找反例。我跟同事說,假若錯了,我這輩子做高溫超導的前途就沒有了,你們的可能也沒有了。

所以要特別謹慎,尤其是對重大發現,不能輕易下結論,要不斷質疑和推翻自己。

《中國科學報》:您如何看待學術造假的危害?

朱經武:2000年轟動全球的貝爾實驗室造假事件,主角是舍恩。他利用偽造、虛構的實驗數據,在《自然》和《科學》等期刊發表了一系列關於高溫超導的重要成果。他當時差點成為我的博士後。有人說,還好沒有,不然我就慘了。我說不會,在我的團隊,對於這種重要結果,我是非常小心謹慎的。

嚴謹與認真是做科研非常重要的態度。如果頻繁出現造假,會降低人們對整個科學界的信任。這種信任是靠我們去贏得和維護的,而不是人家給的。

「把眼光放開」

《中國科學報》:您如何看待有組織的基礎研究和自由探索式的基礎研究?

朱經武:通常科學發現是不能預測的,當然有一個大的方向是必要的。科學發現的過程很多時候依靠科學家的想像力、毅力,以及社會氛圍,並不是都要依靠一個大團隊。至於有組織的科研,則有明確目標、涉及很多經費。例如在高能物理中,第一是想法,第二是實現,而想法還是依靠個人探索。真正實現想法的研究,可能需要一個大團隊。

《中國科學報》:自由探索的過程是艱難的、孤獨的。從您的經歷看,自由探索研究該怎麼做?

朱經武:我不是一個天才的物理學家,這對我來說很難回答。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良師益友楊振寧先生、我的岳父陳省身先生的做法,對我影響很大。他們強調把眼光放開。尤其是陳先生總跟我講,做一樣東西,要關注周遭的各種可能性,不能只關注一點;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專注在研究上,朝著自己的方向前進。

我常常是有了新的idea,就馬上去嘗試。成就成,不成就嘗試下一個新的idea。我也經常與同事互相討論,一起做實驗。一輩子走過來是很高興的。

當然,時代不同了,我看到現在年輕教授有很多壓力,發文章、申項目、評教職等。在美國,科研壓力也是相當大的。

可以冒險一點,但關鍵是平常心

《中國科學報》:您的團隊現在在室溫超導研究上採用怎樣的路線?

朱經武:我們走的是一條與眾不同的路線。不像別人,通過不斷提高壓力(通常在100 GPa數量級)把轉變溫度升高,我們希望使通過高壓產生的高溫超導態在不用壓力的條件下穩定下來。我們認真做了各種測量,初步跡象好像可以做成,但最終能否成功還很難講。

《中國科學報》:這樣做是否會有些「冒險」?

朱經武:這是有點冒險。跟著大家走的話,就算走不到前面,但不會掉到坑裡。但我覺得我老了,可以冒險一點,嘗試一些可能更有意義的實驗,是值得的。關鍵是用平常心做實驗。

就像重複Dias的實驗,我自己覺得是不太可能的,但也要試。不能說我說不可能就不做了,因為我個人的決定不見得完全正確。

《中國科學報》:團隊的年輕科研人員是否願意跟著您「冒險」?

朱經武:他們當然也有穩妥的路線。但我總跟年輕人講,做一項重要研究,遠比迎合高影響因子的期刊有意義得多。

有時候大突破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楊振寧先生跟我講過,運氣是很重要的。近代物理的「黃金時代」他們沒有趕上,他所處的是「白銀時代」——他發現的「宇稱不守恆定律」等與這一「天時」有很大關係。下一個時代會發生什麼還不知道,有人稱也許是銅氧化物超導體(高溫超導體)的「銅器時代」,有可能。

《中國科學報》 (2023-03-31 第1版 要聞)

來源: 中國科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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