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選編《大公報小說選》|衛建民

文匯網 發佈 2024-05-13T13:39:35.026739+00:00

我在琉璃廠買到一冊1936年出版的《大公報小說選》,是林徽因選編的。這本近九十年前出版的舊書,內頁完整無損,獨缺封面封底,書店做了修補,標價40元。

林徽因(1904-1955)

我在琉璃廠買到一冊1936年出版的《大公報小說選》,是林徽因選編的。這本近九十年前出版的舊書,內頁完整無損,獨缺封面封底,書店做了修補,標價40元。舊書店的專家,知道這本書的價值,所以才像修復文物一樣地精心。我買這本書,主要想看看選家的眼光,也想了解上世紀30年代《大公報》的作者群。

蕭乾談這個選本的緣起:「在我編大公報文藝副刊期間,徽因一直是我的啦啦隊。我每次從天津到北平舉行約稿懇談茶會,她總是不落空,而且席間必有一番宏論。她熱烈支持我搞的大公報文藝副刊獎金,還從已刊的作品中選編出一本《大公報小說選》。」林徽因是大公報文藝副刊的熱心讀者,也是編者蕭乾的鐵桿支持者,這本選集,提煉出副刊所發小說作品的精華,檢閱副刊的作者群,體現了林徽因個人的欣賞趣味和她對文學創作的觀點。小說選不代表報社的立場, 完全是選編者文學觀、美學觀的集中表現,更是副刊作品的二次展示。

選編一份報紙的文學作品,胸中要有一部新文學史的全景。林徽因在序中說:「關於這裡短篇技巧的水準,平均的程度,編選人卻要不避嫌疑地提出請讀者注意。無疑地,在結構上,在描寫上,在敘事與對話的分配上,多數作者已有很成熟自然的運用。生澀幼稚和冗長散漫的作品,在新文藝早期中毫無愧色的散見於各種印刷物中,現在已完全斂跡。」這種決絕的口氣,是對大公報文藝副刊作者作品的總判斷。看看所選作家的名單,從沈從文、老舍、張天翼,到蕭乾、季康、凌叔華,可以肯定地說,在30年代中期,這一批作家的創作就到了成熟期。

談了她對小說創作總的判斷,林徽因又在序言最後露出她的識見。她對文學創作的認識,不是從教科書和學院的理論出發,而是從創作實踐,從每篇作品的實際衡文。「一個作者,在運用文字的技術學問外,必需是能立在任何生活上面,能在主觀與客觀之間,感覺和了解之間,理智上進退有餘,情感上橫溢奔放,記憶與幻想交錯相輔,到了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的程度,他的筆下才顯著活力真誠。」她衡文的眼光和她的藝術修養息息相關,甚至依稀可見她對古建築的理解和欣賞。如「橫溢奔放」,「交錯相輔」,就是描述殿宇檐角、斗拱樑柱的語言。

林徽因是建築學家。在國難當頭的日子裡,她和梁思成聯袂到山西考察古建築,讓世人了解到一個封閉的省份里深藏的無價之寶。第一次讀到她的《山西通信》,是享受她的散文之美,驚異於她的藝術感覺。其實,這些靈光一閃的文字,只是她的副產品。她寫詩,寫信,著文,沒有一篇是端著架子、刻意為之。在給沈從文的一封信里,她說:「我認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閃亮的,在一段較短的時間內迸出神奇的——如同兩個人透徹的了解:一句話打到你心裡,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覺得一萬萬分滿足。」信里的這幾句話,是林徽因創作的秘密。你說了千言萬語,甚至出版厚厚的書,如沒注意她這幾句的率性坦白,等於什麼也沒說。

「居然到了山西,天是透明的藍,白雲更流動得使人可以忘記很多的事,單單在一點什麼感情底下,打滴流轉;更不用說到那山山水水,小堡壘,村落,反映著夕陽的一角廟,一座塔!景物是美得到處使人心慌心痛。」「旬日來眼看去的都是圖畫,日子都是可以歌唱的古事。」這是抗戰前夕,她和梁思成一行到了山西汾陽後寫的《山西通信》裡的摘記。她還去了我們縣的興唐寺,是坐著騾車,在傍晚到達廢寺的。我見過一張他們的騾車隊的黑白老照片,那種我熟悉的田地兩邊凹下去的土路,車夫頭上的白毛巾,使我浮想聯翩。夜宿古寺,她寫了幾篇隨筆,月色蛛網,斷垣殘碑,是對美麗古蹟的驚嘆。她驚嘆我的家鄉的美,我驚嘆她的散文的美。初讀《山西通信》,我心裡就自言自語,這哪裡是寫文章呀!這是仙女下凡,因從沒見過的人間美景而吃驚!「美得到處使人心慌心驚」,是讚美語的最高階。

林徽因病逝已近七十年。一個短命的天才,像流星划過夜空,卻留下永恆的光芒!七十年了,網絡、報刊、書籍,還在熱議她對古建築,對城市規劃的貢獻;熱議她當年在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小群體裡的迷人風采;熱議她數量不多的詩與散文,還有那些和詩與散文等同的書信。她在人間的生命只有五十一年,在中國歷史里卻進入不朽之域。她在北京八寶山的墓地,卻是那麼高雅、樸素、簡潔。

《大公報小說選》的出版快九十年了。這本以一人之力選編的文學作品,是繼良友版《中國新文學大系》之後,一冊容量不大,繼承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精神的文學選本。老一輩作家在從事嚴肅的選編工作時,心底無私,眼光獨到,是以年鑑的標準汰洗選擇的。所以,我買的這本舊書,是百分之百的經典。

作者:衛建民

編輯:安 迪、錢雨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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