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的結尾,宮二和葉問見最後一面。很多人不能理解,為何宮二會說,「六十四手,我已經忘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我個人的看法是,宮二是想告訴葉問,不要把她當高手,而要把她當女人。
因為六十四手,葉問對宮二念念不忘。然而,在很久以前,葉問對宮二的感情並不純粹。
葉問以為自己和宮二之間,只是切磋技藝,扣子證明,他對宮二動過心。
張永成就發現了這個秘密,她做了可以在東北穿的大衣。葉問還說,佛山沒有那麼冷。
張永成說,「你早晚都要去東北一次的。」
張永成話很少,一旦說出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葉問去東北找宮二,到底是學六十四手,還是和宮二談情說愛,張永成沒有說。
張永成只是說拍張全家福——僅憑這一點,就能看出她是位心明眼亮的女子。她讓葉問做選擇,選宮二,還是選這個家。
拍全家福時,葉問撫摸了張永成的頭,張永成回眸,雙眼已經泛紅。
葉問應該覺察到張永成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了——梁朝偉的演技棒,眼神閃了一下。
原本他背著手,變成了把手放在張永成肩上。
張永成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雙眼泛淚,嘴邊含笑。她知道,葉問不會去東北,也不會找宮二了。
《一代宗師》有點難懂,因為它的很多台詞都是高語境文化,我們需要通過語境,才能明白語言的真意。
高語境文化是美國社會學家愛德華·霍爾提出的概念。他認為,高語境文化依賴環境傳播信息,而非依賴語言本身(與之相對的是低語境文化主要靠語言本身傳遞信息)。
「在高語境文化中,絕大部分信息存在於物理、社會或文化環境中,或者內化在個體身上,而很少存在於語言本身。因此,語言表達通常含蓄而模糊,交際信息的創造更多依靠語言交流的場合和環境,比如說話人的表情、身體姿勢、語調、彼此關係、相對地位、面子等。」
舉個高語境文化的例子:從前喜歡一個人,現在喜歡一個人。
脫離語境,我們根本不知道從前的狀態是我有個喜歡的人,還是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如果是前者,那麼現在是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如果是後者,我現在有個喜歡的人。
愛德華·霍爾認為,中國就是高語境文化的代表國家之一。中國人特別喜歡婉約含蓄的講話風格,談話注重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一代宗師》用了大量高語境文化的台詞 ,也符合國人審美。
不過,生活在中國,並不代表中國人都能適應高語境文化,「六十四手,我已經忘了」,就不是人人都能聽懂的話。
我在開頭就說,宮二說這句話是要強調她是個女人。
這對葉問來說,是個壞消息。
此時的葉問,已經在香港開館授徒,他的下半生只有一個目標,將武術發揚光大。
於是,他會說對六十四手感興趣——請注意,這個興趣是對六十四手本身感興趣。和之前的那種感興趣不一樣,那時候的六十四手,是葉問想要見宮二的藉口(沒辦法,愛情是流動的,不由人的)。
宮二和葉問的最後一次見面,兩人的身份完全不匹配。
葉問見宮二的目的,更像是談工作,而宮二約葉問的目的,是談感情。
我看到很多人都說像宮二這麼孤傲的人,怎麼可能會談感情?
怎麼不可能?
宮二的言行舉止,都在說明她不再是功夫高手了,而是一個渴求愛的女人。
請注意,兩人見面是宮二約的葉問。
這段台詞寫得很講究,葉問說「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大南。」
在他的敘述中,見面的原因是含糊的,是偶遇,是葉問約的宮二,還是宮二約的葉問。
我們不知道 ,宮二卻說出來了。
是宮二約的葉問。
宮二說出她約葉問的目的,「想把該了的事了一了,該說的話說一說?」
到底是什麼話?
標準答案是「我心裡有過你。」
相信這句話,能讓任何戀愛高手讚嘆,這就是高手水準。
「我心裡有過你」的真正意思是我喜歡你。
然而,宮二畢竟是個孤傲的人,她不可能直接說「我喜歡你」,用過去式表達現在的感情,是給自己留面子,也給對方留退路。
我們能從宮二的表情也能看出,宮二對葉問的感情不是愛過,是愛著。
於是,她說完這句話,抬起眼睛看著葉問。她在搜集信息,看看這個男人會有什麼反應。
葉問一言不發,表情嚴肅。他的沉默表明了他的態度,不接受宮二的告白,於是宮二又低下頭給自己找補,「喜歡人不犯法」。
儘管宮二已經在瘋狂暗示葉問了,葉問依舊否認他對宮二動過心,「我們沒有恩怨,只有一段緣分」。
葉問搬出宮二的爹,繼續加強他的功夫高手身份,談工作,不談感情。
名場面來了,宮二落淚了。
宮二的落淚,就是說明她終於知道自己錯付了。她愛的男人,要做一代宗師,而不是給她愛的男人。
如果她真的放下葉問了,宮二就不會當著他的面流淚。
宮二的流淚,證明她約葉問的真正目的是告白。
只是,她的身份,她的性格,註定她不可能直白地對葉問說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我覺得這段戲是華語電影中最好也最悶騷的告白戲,台詞高度契合人物身份,章子怡和梁朝偉的對手戲也好。
這段告白戲,還有個明顯的小細節,這是宮二唯一一次塗口紅。
對當代人來說 ,女性塗口紅是尋常事。在《一代宗師》的敘事中,宮二塗口紅非比尋常。
不要說,宮二要聽戲,塗個口紅增加一下儀式感。在此之前,宮寶森帶著宮二逛堂子,她是不塗口紅的。
宮二主動約葉問,塗了口紅,就是希望葉問把她當女人。
女性的紅唇對男性有很強的吸引力,因為紅唇代表健康,年輕人的心血管系統運作正常,而上了年齡的女子,沒有激素和營養的滋養,心血管容易出問題,於是嘴唇彈性降低,嘴唇變薄,紅唇逐漸變紫(上了年齡的男人也是如此)。男性喜歡豐滿的紅唇確切含義是,男人更喜歡年輕的女人。
塗紅唇本質上是一種性信號,增強自己的性魅力——當然,這個觀點恐怕不能得到所有女性的認同,有些女性塗紅唇,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宮二約葉問,主動塗紅唇,說自己忘掉六十四手,本身就是一種含蓄的告白。
只是,她的告白失敗了。
遺憾和錯過,是王家衛電影中常見的主題。
《一代宗師》的魂魄不是俠,而是情,男女之情。
「天下之道論到極致,百姓的柴米油鹽;人間冷暖論到極致,男人和女人的一個情字。」
我認為,《一代宗師》是更加純熟的《東邪西毒》,它是王家衛將功夫武俠片拍成愛情片的新成就。
兩部電影的主題都是相似的,饒你再是絕頂高手 ,一代宗師,他們依舊是愛情的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