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1年,曾有一部另類黑幫電影在日本上映,它就是《黑道與家族》。
該片一改日式黑幫電影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爭權奪利的老套路,居然聚焦於日本黑道的末路,全篇描寫了近些年日本黑道被社會排擠,幫派分子晚年衣食無著,甚至家破人亡的故事。
該片上映後,一度在亞洲引起熱議,原來以「山口組」為代表的日本黑幫,已經變成秋後的螞蚱,蹦躂不動了。
說起來,日本的「山口組」曾是世界上最賺錢的黑幫組織,在2008年金融危機前,「山口組」和其分支幫派每年收入高達60億美金,利潤超過全球大部分跨國公司。
但是金融危機後,「山口組」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加上日本政府收緊了對他們的約束,黑幫們日子越過越苦。
這幾年,日本更是頻頻爆出奇葩新聞,如黑幫出現街頭刺殺,但死者和刺客都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殺完人後跑得氣喘吁吁被警察撲倒。
有的黑幫老人為了生存,晚上偷偷下海撈海參,被警察抓個正著,其漁具居然是自製的;還有的黑幫大哥為給手下發工資,居然去偷商店的西瓜去賣,還和買瓜客人吵架,被人報警。
從稱霸地下世界的「極道男兒」,到偷西瓜的老頭子,日本「山口組」的大起大落讓人費解。
那麼,日本為什麼曾有如此強大的黑幫組織?山口組和其他「暴力團」巔峰時期有多囂張?為什麼現在山口組變成「老年俱樂部」了?
一、貫穿日本歷史的地下秩序
幫派,是人類歷史上一種常見的民間組織,多出現於底層社會,本是貧苦老百姓為求生而抱團取暖的一種組織,中國古代也叫「會黨」、「群屬」或「道門」。
幫派的性質多種多樣,早期的幫派大多職業和地域特色較強,以在艱苦環境抱團求生存為主。
其中,職業幫派有全球最常見的碼頭工人幫派,漁業船工幫派,退伍軍人幫派;地域幫派著名的有東南亞和港台的潮汕幫、客家幫,還有美國的愛爾蘭人幫、墨西哥幫等。
這些早期只為求生存的幫派,一旦壯大,就變成純粹以利益為導向,靠遊走在灰色地帶生存的幫派。比如義大利的黑手黨,英國的剃刀黨,香港的三合會,日本的山口組。
各國幫派都有自己的故事,尤以日本「山口組」為代表的一大批幫派最為特殊。
在別的國家,幫派都是國家的敵人,被政府處處圍剿,但在日本,「暴力團」是合法的社團,可以在政府註冊,只要不被警察抓住把柄,他們逍遙自在。
日本的黑幫也歷史悠久,以「山口組」為例,其歷史能追溯到20世紀初日本經濟大發展的年代。
19世紀末,隨著日本打贏了自己千年來的第一場國運之戰——甲午戰爭,大清的賠款讓日本賺到了第一桶金,經濟開始快速發展。
20世紀初,日本基本完成工業化,躋身列強行列。可日本畢竟地小人多,資源稀缺,經濟底氣不足,經濟水平和工業產值排在列強末尾。
日本的老百姓生活水平更是不高,被譏諷為「窮光蛋帝國」。日本的農村人口則在這一時期大量進入城市謀生,在車站、碼頭、市場、紅燈區混口飯吃。
在這期間,日本有幾種職業性的、組織程度很弱的幫派,分別是放賭的「博徒」,小商人團體「的屋」,以及流氓和孤兒組成的「愚連」,還有碼頭工人的各種地域「組」。
可不要小看這些組織,在日本民間,除了警察之外,基本是這些地下組織在控制秩序:
「博徒」開賭場,順便放貸,可以影響金融;
「的屋」是商人團體,商販們控制市場上的商品流通,對地方經濟影響很大;
至於流氓混混們,則是治安的大隱患,警方經常和其達成默契,讓流氓們在一定範圍內收保護費或者從事灰色貿易,以換取治安穩定。
到了1915年,一個叫「山口春吉」的男人,就以碼頭工人為基礎,創建了「山口組」。
山口春吉生於1881年,是神戶本地人,父輩就是碼頭苦力,這份工作雖累,在當時可比農民體面得多。
山口春吉小時候讀過日本政府的掃盲小學,後來為了奔個前程於1906年參軍。可是日本當時無仗可打,山口春吉在軍隊混了4年,未建寸功,最後退役。
回到家鄉後,山口春吉成為一個漁民,但這種窮苦單調的日子不合他的胃口。
鑑於在軍隊裡鍛鍊出了強健的體魄和堅韌的意志,他後來回到父親勞動一生的碼頭,在一個叫「倉橋組」的碼頭工人組織擔任工頭。
當時的港口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組織,工人們抱團,一邊和各種船主、資本家較量,一邊互相爭鬥搶活兒。
在這一過程里,不斷上演大魚吃小魚的戲碼,最後碼頭往往被少數組織統一,神戶港當時最大的幫派叫「大島組」,山口春吉後來加入該組織,做了3年一線領袖。
1915年,山口春吉招攬了幾十個人馬,成立了自己的組織「山口組」。
起初,「山口組」的成員都是碼頭工人,後來則慢慢加入了一些漁民和商店主,主要產業從碼頭搬貨變成了買賣水產,並控制了神戶市場上的一部分漁獲、乾貨買賣。
山口組初代掌門人山口春吉幹了10年,在1925年把組織交給了兒子山口登,在兒子手上,山口組越發制度化,最後發展壯大。
二、50年前,他們曾是「義士」
山口組在20年代獨霸了神戶地區,而後的30年代和40年代,因為二戰,日本國內的管制很嚴,山口組的生意受阻,曾轉行到演藝行業和色情行業。
在這期間,該組織定了一系列的規則——老大被稱為「親分」,老大手下有幾個親信,叫「弟分」,再往下是幾十個小組長,叫「子分」,再往下就是外圍的小組長和普通小弟。
這個關係就是父親、叔輩、子侄輩、外人的等級關係,這種「家族」式的關係把幫派男性分為三六九等,內部等級森嚴,幾乎不可逾越,除非得到上一級別的認可,小弟才能升遷。
而升遷之後,普通幫派分子也能分到資金、生意、手下,等於是有了自己的資產,能一夜之間過上好日子。
二戰結束之後,日本在50年代開始恢復發展,美國口對口援助日本,想讓日本負責韓戰的補給。
後來,美國又讓日本承接一些西方的輕工業,日本經濟得以迅速走出戰後頹敗。同時,日本政府和軍隊也進行了改革,強大的軍國政府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較弱小」的民主政府。
早期民主政府手上沒有軍隊,只有警察,而日本戰後卻充滿各種不確定性,基層幾乎是無政府狀態。日本戰後有幾百萬復員軍人回國,這些軍人在社會上搶奪資源,造成治安問題。
此外,東南亞、東三省、朝鮮半島、台灣地區的日僑回國,朝戰爆發後朝鮮的難民偷渡,都給日本造成困擾。
這一時期的日本市場很亂,各種勢力自成派系,互相侵略,日本政府又不如以前那麼強勢,管理起來手忙腳亂。
在這種情況下,黑幫們被警方提了出來,當起了維護秩序的「黑手套」,以暴制暴,以亂制亂,輔佐警方維持貧民窟、風俗街、黑市的秩序。
當時的日本,「朝鮮幫」是國內第一大隱患,不僅在黑道上呼風喚雨,而且有和日本政府對抗的意思,想要組建自己的小政府。
日本新政府和日本百姓對朝鮮人深惡痛絕,但很難制裁這股力量。緊急時刻,神戶地方政府率先聯絡了民間的日本暴力團,跟朝鮮人開戰。
在爭端中,「山口組」在碼頭、市場、風俗街和朝鮮人開戰,真刀真槍的械鬥讓彼此流血,迫使朝鮮人收縮勢力,吐出吃掉的利益。
「山口組」因此贏得了日本人的歡迎,在當時的神戶一代,人們稱「山口組」為「義士」或者「義盜」,「山口組」則自稱「仁之俠」,加入「山口組」成為當時日本年輕人和失業者的一種理想。
當時日本有很多失業軍人,這些人戰鬥力強,組織性高,「山口組」迅速吸納了這些人進入幫派,實力大增。
50年代後期,日本經濟已經基本回到戰前水平,人口在增加,市場在增大,老百姓對物質的要求和精神的享受都增加了,「山口組」也轉變方向,開始向合法產業進軍。
這時候的「山口組」老大是被譽為「永遠的大哥」的岡田一雄,此人是街頭混混出身,二戰前後因為多次殺人而入獄,手段狠辣,頭腦精明,組織上下無人不服。
進入70年代後,隨著日本第一批「戰後嬰兒」長大成人,社會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很多農村來的無業者和流氓在城市無處棲身,只好選擇加入幫派。
正好當時日本政府在和國內左翼運動對抗,左翼畢竟是民間政治派別,日本政府不敢讓警察暴力攻擊,這些活兒又落在了「山口組」等黑幫的身上。
於是,「山口組」在民間和左翼對抗,然後捏著政府和警方的把柄要挾對方,換取政府對黑幫犯罪行為的妥協。
整個70-80年代的日本經濟巔峰期,日本的20多個黑幫組織茁壯成長,比如山口組、稻川會、住吉會、親和會、松葉會等。他們以地域為界限,各自控制著本地的地下秩序。
以「山口組」為例,他們的主要陣地是關西,生意是毒品走私和販賣、人口偷渡、組織賣春、販賣假酒、放貸追債。
此外,在日本經濟泡沫期,「山口組」也炒股票,炒地皮,只不過在90年代泡沫破滅時虧得底朝天。
三、大哥暴死,山口組淪為「瘋狗」
90年代,日本繁榮的「黃金年代」結束了,經濟泡沫破裂,日本人為前面的瘋狂付出了代價。
不僅大量公司和富豪一夜破產,連「山口組」的事業都受到重創。根據一些老混混回憶,哪怕他們把債主打死,給地產公司丟燃燒瓶,也榨不出來一滴油。
經濟蕭條後,「山口組」的體面成為過去式,黑色產業的收入也減少。為了爭奪利潤,「山口組」和其他幫派經常火拼,甚至內部也出現內訌,大小頭目為地盤大打出手。
隨著90年代的惡性犯罪事件逐年增加,幫派街頭火拼,常常傷及無辜。
當時,又恰逢統治「山口組」幾十年的岡田一雄去世,「山口組」在80-90年代面臨權力真空和分裂危機,從「山口組」分裂的「一和會」成為「山口組」的競爭對手。
在雙方的亂戰里,連「山口組」第四代大哥竹中正久都被人亂槍打死,日本警方稱:
「因為經濟困難,這些暴力團已經拋棄所謂的道義,淪為見人就咬的瘋狗。」
「山口組」是日本最大的黑幫團體,總人數超過20000人,全國有幾百個小組,幾十個的頭目,全部效忠一個老大——第五代「親分」渡邊芳則。
如此龐大的組織,自然需要龐大的資金來豢養。但「山口組」的正當生意已經賺不到什麼錢,最後他們把大量精力花在販毒和組織賣春上,幾乎壟斷了這些灰色地帶。
日本政府這時候也感到壓力,因為冷戰結束,政府不需要這些「黑手套」干一些髒活兒,相反這些人收保護費,敲詐勒索,引起了民怨。
1992年,日本推出《暴力團對策法》,約束這些黑幫的行為,凡是敲詐和收保護費的行為都會受到警方調查,甚至從一些合法生意抽成也要被逮捕。
這一舉措讓「山口組」等幫派很難生存,但當時毒品市場正在國際蓬勃發展,販賣毒品,開賭場,成為黑幫們的主要產業,這一點在著名導演北野武的大作《極惡非道》裡有放映。
而在明面上,被政府點名的黑幫開始洗白,成立自己的公司,幫派分子成為「社員」,則成了有身份的工作人員。
為了生存,「山口組」被政府點名針對後,他們也在積極改變形象,如1995年阪神地震,「山口組」居然派大量人馬在震區救災,「山口組」藉此做宣傳,拉了不少人氣。
當時日本在「就業冰河期」之中,一些年輕人為了混口飯吃,進入黑幫當了小弟,但其中很多人被殘酷的黑幫秩序嚇倒,「山口組」的流動人員也在增加。
而這些有黑幫背景,但是卻沒有組織的人流入社會,帶來了更大的隱患。
他們在社會上流動犯罪,小偷小摸,或者敲詐勒索,以組織的名義要錢,但是不對黑幫負責。警方對這種「孤狼」犯罪焦頭爛額,社會也開始厭惡黑幫背景者。
最後,日本於21世紀初規定,黑幫人員哪怕脫離幫派,也要進行5年的監督,不能去上班,不能去租房,不能辦銀行卡,甚至不能進澡堂子。
此舉讓黑幫分子沒有退路,但也確實讓日本治安大為好轉,加入黑幫的人大大減少了。從此以後,日本的黑道遇到了自己的問題,那就是人員上青黃不接。
日本「少子化」幾十年,年輕人本來就少,現在因為社會宣傳,黑幫能吸納到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山口組」總人數突然下降到了8000人,而且還分裂成幾個部分。
最後在2008年,日本政府出了個狠招,成為了壓死日本黑幫的字後一根稻草。
四、日本政府一個損招,扼殺了黑幫的未來
2008年,日本的《暴力團對策法》迎來修訂,加上了一個奇怪的條款:
「暴力團不許對正在坐牢或者接受審判的團員和其家屬進行獎勵。」
這個法律讓人摸不著頭腦,為什麼要管人家幫派內部的獎勵問題呢?這不是閒著沒事幹嘛?
其實,這個法律是針對「山口組」等大型黑幫最狠的一招。
看過香港電影的人都很熟悉,一旦幫派要「辦大事」,比如頂缸、殺人、運貨、恐嚇,那就是大哥一句話,告訴底下的組長:「帶小的來抽籤,抽到死簽,就去辦事。」
「抽籤」這種一碗水端平的方式,讓幫派保持平衡,而抽到死簽的小弟也不虧,他幫幫派做了事,比如去運毒、去殺人,事情不管辦沒辦成,只要去了,就算被抓,幫派也給「安家費」。
這筆錢數量不少,足夠讓他或者家人過上好日子,這也成了黑幫做髒事的潛規則。
但是2008年,日本宣布不許「暴力團」給犯罪的手下發獎勵,警方在盯著,一旦觸犯就抓人,這等於是斷了幫派內部做事的能力。
從此以後,小弟們都不願意賣命了,因為給大哥做事犧牲自己,什麼都換不來,自己去坐牢,老婆孩子餓肚子,別人吃香喝辣,那不是傻子?
就算是「山口組」這樣把大哥當父親的幫派,一旦這條「潛規則」沒了,真要讓小弟白白賣命,也是不可能的,畢竟大部分人混幫派也是為了一口飯吃,賺點錢花而已。
隨著法令出台,「山口組」等幫派犯罪活動大為減少,辦事兒不給錢,小弟們沒有積極性,脫離幫派的人越來越多。
到了2015年前後,「山口組」的人數不到7000人,而且分成三個部分,成員大多是50歲以上的中老年,甚至70歲以上的人都占了5%-10%。
在那之後,日本政府的繩子越收越緊,甚至監督幫派成員的手機和固定電話,他們打給誰,警方就接著打過去,問對方有沒有受到敲詐勒索,一旦有這種嫌疑,警方就抓人。
甚至日本某個幫派老大做了手術,術後打電話給醫院,說自己不太舒服,就被警方以「敲詐罪」上門問候。
近兩年,為了生存,很多底層的「山口組」基本只保留了幫派身份,本人則已經做了正行。甚至大哥都勸一些老頭子自己找個工作,買個養老保險,組織上可不給你們養老。
於是乎,以前西裝革履,橫行日本的「山口組」,頻繁曝出匪夷所思的新聞。
比如為了生活去偷盜農產品,用自製的簡陋漁具非法捕撈,還有的老頭子隱瞞身份去當搬運工或者商店店員,被一些酒鬼和不良少年糾纏,要報警自救。
還有偷來西瓜去賣,結果和人吵架,被人報警抓了起來,著實黑色幽默。
照現在的發展方向,再過10-20年,日本轟轟烈烈的「山口組」可能會壽終正寢,甚至「日本黑幫」都會成為一個代表著過去的名詞而已。
文/商學野
參考資料:
1、《日本黑幫日益呈現衰頹之勢》,吳限
2、《山口組黑幕——東方最大的黑社會組織——山口組揭秘》,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