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散文《無常》:分析其鬼怪形象背後隱藏的人性

懷左同學 發佈 2020-03-11T19:39:27+00:00

渾身雪白,舌頭直伸、帶著鐵鏈索命的他,更是頻頻出現於影視作品之中,譬如《西遊記》、《新白娘子傳奇》等。


文/愛笑的蠟筆

來源/懷左同學

說起無常,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常是背脊發涼,只因有他存在的地方便有死亡。渾身雪白,舌頭直伸、帶著鐵鏈索命的他,更是頻頻出現於影視作品之中,譬如《西遊記》、《新白娘子傳奇》等。

「無常」本來是佛家語,指世界萬物無不在變異毀滅之中,後來引申為死。在中國民間他是勾魂使者,在一個人將要死時,閻王就會派他來勾攝活人的魂魄。

魯迅作品中的鬼魅形象,可謂是精彩紛呈。但他集中筆力專門寫鬼的篇目,則屈指可數,除去在臨終前兩個月寫下的《女吊》,便只剩《朝花夕拾》這一散文集中的《無常》。

魯迅在《無常》中,追溯童時的記憶,分別敘述了書上的無常、廟裡泥塑的無常、目連戲中的無常與迎神賽會時的無常。

但與我們對無常的刻板印象不同,魯迅先生筆下的無常除了可怖,亦是可愛與可親。先生全篇都在寫無常,但卻又不僅僅只是在寫鬼怪。他最難能可貴的,便是藉助無常這一窗口,來看藏其背後的人。

一、無常:可怖又可親、公正無私又有人情的鬼怪形象

人們往往談鬼色變,但魯迅卻刻畫出了無常的豐富性。無常自然是恐怖的,但他在百姓心中卻不是高高在上或是鐵面無私的酷吏,反是可愛又可親的熟人。他也會像人一樣陷入情感與理智的衝突,在公正無私背後又極富人情味。

1.可怖、可愛且可親

作為恐怖勾攝生魂的使者,無常無疑是可怖的。城隍廟或東嶽廟的大殿後的陰司間,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無常的塑像伴著「弔死鬼、跌死鬼、虎傷鬼、科場鬼」等鬼怪。

但魯迅小時因為膽小害怕沒能看明白,只留下了「門口長而白的東西就是他」的模糊印象。

傳說中陰司間安放無常的裝置亦是恐怖:「門口是一塊活板,人一進門,踏著活板的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他便撲過來,鐵索正套在你脖子上。後來嚇死了一個人,釘實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時候,這就已不能動。」

看到這一段描寫,我不禁有些脊背發涼,自然而然地聯想起在鬼屋的經歷,掀開房簾後忽然跳出來的弔死鬼,驚得我汗毛戰慄、一身冷汗。好在魯迅小時那活板已不能動,不然指不定得嚇出童年陰影。

但無常與普通的鬼怪又極為不同,他除了可怖,亦是可愛,這從他在「目連戲」的出場便可看出:

「雪白的一條莽漢,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但他一出台就須打一百零八個嚏,同時也放一百零八個屁,這才自述他的履歷。」

「渾身雪白」自是可怖,但他的「粉面朱唇」又讓人倍覺親切。而他「打一百零八個嚏、放一百零八個屁」則極其活潑詼諧,不是高高在上、端著一副嚴肅面孔,而是像一個小丑般好笑又可愛。

這也難怪人們敢故意和無常開玩笑,迎神儀式中在他面前捧著飯菜,即使無常想吃,但就是不給他。因為他在人們心中,除了可怖與可愛,更是可親的。

正如魯迅在文中所說的,「人民之於鬼物,惟獨與他最為稔熟,也最為親密」。

無常的可親還體現於他樸實無華的裝扮:

「身上穿的是斬衰凶服,腰間束的是草繩,腳穿草鞋,項掛紙錠;手上是破芭蕉扇、鐵索、算盤;肩膀是聳起的,頭髮卻披下來;眉眼的外梢都向下,象一個『八』字。」

束著草繩、穿著草鞋的他,項上掛著的是紙錠而不是銀錠,手上拿的還是破了的芭蕉扇,簡直是既破落又潦倒,因而他是被平民化、草根化了的鬼。

據魯迅的考證,在印度的佛經里並沒有無常這個形象。無常的出現可謂極具「中國特色」,是人們以自己為原型,再加以想像,將「人生無常」具象化後擬構出來的結果,這也難怪無常讓人覺得如此熟悉又可親。

這就像請不同國籍的人畫出他們心目中的上帝,最後呈現出來都是人的樣貌,只不過有著不同膚色和五官而已。希臘神話的諸神,同樣是既有神性又充滿人性的,皆因為出自於人之手。

2.公正無私,亦有人情

無常首先是公正的,他頭上頂著的長方帽上寫著的四個字,是「有時也見於包公殿的匾額上的」。因為包公是人們心中的「包青天」,這樣窮苦老百姓在遭遇不公時,也能有處訴苦與伸冤。

在某種程度上無常就是包公的象徵,他手裡拿著的大算盤,會將人身前的所作所為加以審判,「無論貴賤,不管貧富,有冤的得伸,有罪的會罰,任憑你擺盡臭架子也無益。」

在目連戲中,無常更是惡人的天敵,因而無常往往出現於惡貫滿盈的惡人收場之時。

但無常畢竟不是完完全全的鬼,他是「生人走陰,就是原是人,在夢中入冥去當差」,因而不是完全鐵面無私,反而有些人情。

但也恰恰是因為這點人情,他成了一腔苦情無處可訴、蹙緊雙眉的冤鬼。本要奉命拿堂房阿侄的性命,看阿嫂哭得悲傷,暫放他還陽片刻,卻被閻王誣為「得錢買放」,反被捆打四十。

替人伸冤的無常,卻反過來成為了被冤枉的苦命鬼。而造成這冤屈的誘因,恰恰是因為他的不忍和善良,因著他對普通老百姓的同情,因為他對親情的關照。

這無疑是令人悲涼且憤恨,但懲罰卻是無情的。在承受了這一切痛苦後,無常終於下定決心,今後得毫不留情。

人們則對他滿懷理解,這是「受了閻羅老子的督責之故,不得已也」,「認為一切鬼眾中,就是他有點人情」。

因此,情與理在無常身上產生了衝突。他之所以會面臨這種矛盾,恰恰是因其心存善良、極富人情味。這也難怪「人們要尋真實的朋友,倒還是他妥當。」

二、「一見有喜」、「你也來了」:百姓對死亡的超然與洒脫

「頭上一頂長方帽,下大頂小,按比例一算,該有二尺來高罷;在正面,就是遺老遺少們所戴瓜皮小帽的綴一粒珠子或一塊寶石的地方,直寫著四個字道:『一見有喜』。有一種本子上,卻寫的是『你也來了』。」

錢理群認為,「這是普通老百姓之間最普通的對話:人總有一死,這是必然要有的一天,因此,見到了勾魂的無常,就平平淡淡地說一句:『你也來了』。」

但在我看來,並非如此。魯迅在文章自嘲道「至於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寫,他自己還是閻羅王,我可沒有研究出」,無論是無常自己,還是閻羅王,都是來自陰間的問候,因而這四個字絕非百姓所說。

但無常畢竟是百姓自己的創造,仍表達了他們對死亡的看法。「一見有喜」,與人們所說的「白喜事」形成了某種呼應。

我小時常常不解,為何喪事會被稱為喜事呢?還需吹吹打打,熱熱鬧鬧,這豈不是人死後都不得安寧?最難以理解的是要大擺宴席,難不成還要慶祝死者的離世?

漸漸長大我才明白這背後的緣由。人們將死亡與喜事相聯繫,一則因為對陰間公正的嚮往。在陽間難以獲得的公正,反而能在陰間獲得。因此死亡不是結束,反而是在陽間所受苦難的解脫。

二則乃生之艱難,佛教說「苦海無涯」,生的艱難,便是在苦海中無力地掙扎,苟延殘喘,卻又只能拚命苟活。

正如魯迅所言,「想到生的樂趣,生固然可以留戀;但想到生的苦趣,無常也不一定是惡客。」

我不禁聯想起余華的小說《活著》,主人公福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親人一個個離去,留下者在情感上所受的煎熬,又何嘗會少於死者所受的苦難呢?

至於大擺宴席,只因中國自古以宗法制維繫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百姓生活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與強調個性與獨立的西方相比,中國更看重集體性和社會性。

所以,一個人的離開,除了生物意義上的停止呼吸,更重要的是其社會關係的斷結,因而要借宴席告知親朋好友、各族宗親,甚至還有告廟等儀式來請求鬼神對死者加以接應。

因此,這一觀念也就漸漸深入人心:喪事操辦得越是熱鬧,就越是證明這一家的子女是多麼有孝心、這個家族的實力有多麼強大,這也解釋了《紅樓夢》中寧國府對秦可卿的喪事操辦何以那般重視。

在有的版本中,無常頭上長方帽上所寫的四字並不是「一見有喜」,而是「你也來了」。這四字雖然簡潔,卻也同樣耐人尋味,反映了百姓們對死亡的瀟洒達觀。

為了更好地考察這一細節,我們不妨將這四字換一種表達——「你要去了」,換字後仍然能表達無常與死者間的交談。但這一來一去間,感情色彩與心態則截然不同。

「去」是被動的,「來」是主動的;「去」是無奈的,「來」則是從容的;若「去」是遺憾不舍的,「來」便是洒脫瀟洒的。「來」字背後,絕無大悲與肅穆,而是看淡死亡的超然。

只因人們將死當作生命中必經的過程,這正如魯迅在文中所言:

「可是在無意中,看得往這『蔭在薄霧的裡面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求婚,結婚,養孩子,死亡。」

既然死亡早已在意料之中,真正來臨時又怎會張皇失措、面如土灰呢?既然早已做好準備,當離去的這一日終於降臨時,便也能從容自如。

此外,你「也」來了中的「也」字,有著如同老朋友般的親切與熟悉之感。就算去了陰間,人們也並不會孤單。因為無常已經接去了先行一步的親人,人們甚至可能還留有與他們再次重逢的念想。

這種對待死亡的超脫,也能從人們對鬼怪的命名中看出來。與「活無常」相對的,是「死有分」。

原來,活著是一種無常,唯有死,才能各得其所。若是活著,便要經歷各種磨難與不公;只有到了陰間,才能真正擁有公平與正義。

在去世前的一個月,魯迅在他的雜文《女吊》里如此評價「無常」:「我以為紹興有兩種特色的鬼,一種是表現對於死的無可奈何,而且隨隨便便的『無常』,我已經在《朝花夕拾》里得了紹介給全國讀者的光榮了……」

正如周作人所言,「我們聽人說鬼即等於聽其談心。」無常,反映的恰是百姓對死亡「隨隨便便」的洒脫與超然。

三、借鬼寫人:對公正世界的嚮往與對「正人君子」的揶揄

無常除了能反映百姓對生死的態度,還寄寓了百姓心中對於公正世界的憧憬。魯迅正是藉此表達對黑暗現實的批判,並通過幽默這一武器,對所謂的「正人君子」加以揶揄。

魯迅的弟弟周作人說:「我不信人死為鬼,卻相信鬼後有人」,「鬼為生人喜懼願望之投影」。


對此,我深以為然。鬼神反映的是人民的夙願。這正如弗洛伊德認為文學是作家的白日夢,人們對於鬼的敘述也是文學的某種變形,隱秘曲折地反映了人們在現實中難以實現的「白日夢」,能為他們的心靈提供某種安慰與補償。

正因現實中充斥著的滿是不平與苦難,人們才會從陰間尋找精神的寄託。在強權與金錢的暴力前,人們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寄希望於伸張正義的無常:

「難是弗放者個!

那怕你,銅牆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這裡的「銅牆鐵壁」暗指官府,「皇親國戚」則直指是那些仗著權力為非作歹者,面對特權,無常道出了備受欺壓的老百姓們共同的心聲:不畏強權、蔑視權貴,但可悲的是,這種呼聲只能是「白日夢」。

這裡的「銅牆鐵壁、皇親國戚」本是幫助百姓安居樂業的政府機關與父母官,卻成了社會不公背後的根源。百姓往往以「神」來代稱政府,表達了他們既敬畏又憤恨的矛盾心理。

「凡是神,在中國仿佛都有些隨意殺人的權柄似的」,神靈本是護佑百姓的「保護神」,到頭來卻反戈一擊,成了隨意殺人的劊子手。

這不禁讓我很自然地聯想起魯迅《記念劉和珍君》中屠殺請願民眾的昏庸政府來,他們施加給有擔當和正義感的青年學生的,除了目不忍視的慘相,還伴以耳不忍聞的流言。

既然現實黑暗無比,人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陰間和類似無常的鬼怪。人們對於陰間的想像,便是其心中理想世界的投影。他們對陰間的神往,皆因相信「公正的裁判是在陰間」。

「在離我家不遠的小屋子裡的一個男人,便自稱是『走無常』,門外常常燃著香燭。但我看他臉上的鬼氣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會增加人氣的麼?」

原來,相互交織的鬼魂世界和現實世界,反是黑白顛倒。人間不公,充滿鬼氣,反而是地獄有人情。將理想寄寓於陰間,恰恰暗含了魯迅對人間社會的批判與抨擊。

在文中反覆出現的,除了無常、鬼卒、鬼王等鬼物,對陰間充滿嚮往的「下等人」,還有「正人君子」——文中多暗指以陳西瀅為代表的「名士」。魯迅對於他們,多持揶揄諷刺的態度。

文中共有三次寫到這些「正人君子」們。第一次是借「下等人」嘲諷這些「名士」們的賣弄,看似妙語連篇,實則不知所云:

「這些『下等人』,要他們發什麼『我們現在走的是一條狹窄險阻的小路,左面是一個廣漠無際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廣漠無際的浮砂,前面是遙遙茫茫蔭在薄霧的裡面的目的地』那樣熱昏似的妙語,是辦不到的。」

第二次則諷刺他們在報紙上洋洋洒洒,看似伸張正義,實則抱有某種目的,「主持公理」不過是他們打著冠冕堂皇的幌子罷了:

「閻羅天子、牛首阿旁,還有中國人自己想出來的馬面,都是並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腳色,雖然他們並沒有在報上發表過什麼大文章。」

第三次提及,則是狠狠地幽默了一番:

「至於無常何以沒有親兒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釋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兒女一多,愛說閒話的就要旁敲側擊地鍛成他拿盧布,所以不但研究,還早已實行了『節育』了。」

作為一個鬼,無常有老婆及兒女本已荒謬;說他早早實行了節育,則更是令人捧腹大笑。喜劇效果背後,卻又暗藏辛辣與銳利。

這暗指的便是1926年出現的「盧布之謠」:即一些反動派誣陷進步作家,說他們拿了蘇聯的盧布而批評當時政府。魯迅借無常之口來還擊無稽之談,以戲謔之語巧妙地諷刺了陳西瀅等造謠之人。

這裡的反擊不是藉助「匕首與投槍」,而是藉以幽默的武器,對污衊者加以諷刺與戲謔,果真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四、結語

在《朝花夕拾·小引》中,魯迅憶起兒時在故鄉的蔬果,一改其「戰鬥者」形象,反而是充滿溫情:

「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我思鄉的蠱惑。後來,我在久別之後嘗到了,也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

錄於《朝花夕拾》的《無常》亦是如此,是魯迅於「蕪雜」心緒中的精神還鄉。藉由回憶的濾鏡,關於無常的童年記憶顯得那般鮮活有趣,即使是長大成年,仍有令人不時回顧的魔力。

無常是可怖的,但更是可愛又可親的;他公正無私,但亦有人情。對於無常的「人格化」,在一定程度上寄寓了魯迅的理想人格。他想以鬼的人情味,來反觀現實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冷漠與無情。

無常作為老百姓們的創造,也曲折反映了「下等人」們對死亡的態度。「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魯迅,正是借鬼來表達在情感上與「下等人」的親近,讚頌他們對於死亡的超脫與達觀。

因此,在魯迅作品中,鬼魂世界和現實世界常相互交織,甚至有時反是黑白顛倒。魯迅正是通過鬼魂世界的公正,來反襯現世的黑暗;借率真的「無常」,對「正人君子」加以揶揄。

魯迅雖然是談鬼,但他關注與思考的中心,仍然是鬼背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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