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中國文人

2022-01-15T06:58:31+00:00

作者 | 竺晶瑩題圖 | CFP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於上個月去世,他在2007年出版的最後一本書《前朝夢憶》,訴說了中國晚明時期的文人——張岱的浮華與蒼涼。張岱,恰恰是中國文人的一個縮影。

作者 | 竺晶瑩

題圖 | CFP

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於上個月去世,他在2007年出版的最後一本書《前朝夢憶》,訴說了中國晚明時期的文人——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張岱,恰恰是中國文人的一個縮影。他知情識趣,卻遭遇山河破碎,身為前朝遺老,為了修史而苟活於世,也在追憶中回望成空的繁華,其中可見中國文人的風雅與氣節。

難得的是,四百年後的西方學者史景遷能夠感懷於張岱的心思,向全球讀者介紹這樣一位中國文人。我想,西方讀者大約能懂得張岱對前朝往事的追憶,因為這在西方語境中並不罕見。但關於中國文人的氣節和那份對修史的執念,即使史景遷極力呈現,這恐怕也不易理解。

人們總在辯駁史景遷的通俗是否有益,當我看完《前朝夢憶》之後,相信史景遷已然理解了中國文人的那份沉痛,也深信他在通俗之餘從未捨棄事實。

中國文人之樂:知情識趣

在張岱所著的《陶庵夢憶》裡,我們不難發現,作為一名古中國的有閒階級成員,江南子弟張岱總以最高的審美標準吃喝玩樂,曉得欣賞天地間至美的瞬間,這是中國文人知情識趣的一面。

他自嘲「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

然而偏偏有錢有閒,便也願為自己的癖好一擲千金。張岱一旦著迷,就入迷極深,但他也知道自己沒長性:「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張岱,象徵著好品味,當今中國最趨之若鶩卻也最缺乏的那種好品味。

他鑽研茶道,定要取斑竹庵的禊泉水,來搭配日鑄的茶葉,這樣最能釋放香氣,再雜入少許茉莉,沸水注之,青茶在細白瓷杯里舒展,「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瀉也,」於是張岱戲稱其為「蘭雪」。此後,他自創的蘭雪茶走紅,價格遭市場哄抬,時價更高的松蘿茶竟屈尊來假冒蘭雪茶,世事荒誕如此,令張岱稱奇。

吃過見過,什麼都短暫地愛過,然後抽身而出尋找下一份喜愛,大約是典型的江南子弟,人生周旋在讀書與享樂之間。張岱是這樣,江寧織造府的曹雪芹也是這樣,在少年時期盡享秦淮河畔的繁華。木心恐怕也是類似的調子,他繼承了古中國的餘韻。

因為這一份相像,所以在張岱和曹雪芹的文字裡,我們可以看到那種不厭其煩地描摹著感官體驗的風格。張岱在十月組織「蟹會」,每人六隻蟹,不加鹽醋,只嘗其原味。為了防止冷腥傷其風味,要一隻只蒸煮,這時的河蟹真正是「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螾蜒。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紅樓夢》裡也有出名的螃蟹宴,大觀園上下齊聚在藕香榭,賞桂剝蟹,配以黃酒,結社作詩。

這就是張岱和曹雪芹的風雅,吃穿用度,皆可以上升到審美的高度,而他們恰恰也是張愛玲筆下的「中國有閒階級」。

在《更衣記》中,張愛玲細數中國歷代時裝設計,她驚訝於古中國衣衫上的繁複點綴,連鞋底上都滿布著繁縟的圖案,鞋本身就很少在人前露臉的機會,更別說鞋底了。張愛玲言明:「這樣不停地另生枝節,放恣,不講理,在不相干的事物上浪費了精力,正是中國有閒階級一貫的態度。惟有世上最清閒的國家裡最閒的人,方才能夠領略到這些細節的妙處。」

今日中國國民,恐怕已經離這種審美意趣十分遙遠。一來現代人永遠被新鮮事物分心,難得有耐心和閒心做些鑽研,於是便也失去了欣賞的能力。二來世人多半功利,現下很少有人能為無用的東西花那麼多心思,越來越少人擁有這種矜貴。

其實,懂得欣賞,就不怕耽於逸樂。不過,在我看來,如若只曉得欣賞風物之美,也算不上高明。張岱最難得的是,他能於天地間感受那種至美的時刻。興之所至,便活在了另一方時空之中。

崇禎二年(1629),張岱坐船行經金山寺,懷古之情油然而生,他唱起韓世忠擊退金人的戲來,是謂「金山夜戲」。一時之間鑼鼓喧天,一寺人皆起看。等戲唱完,已是曙光初露,張岱命人收拾道具、燈籠,行船離開。而僧人全到江邊,久久目送著遠去的小舟,納悶「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張岱總是大為得意這樣的時刻。而史景遷也十分懂得張岱的人生觀,他寫道:「在精神的世界一如舞台生活,神明的無情操弄和人的螳臂當車之間並無明顯區別。我們所稱的真實世界,只不過是人神各顯本事,各盡本分的交匯之處而已,張岱一生都在探尋這種片刻。」

中國文人之殤:山河破碎

「審美」固然是張岱散文的一大特質,但《陶庵夢憶》的主旨仍在於「追憶」。倘若明朝沒有亡,張岱筆下的繁盛也不過是饒有雅趣的小品文,獨抒性靈。但是明朝滅亡了,他記憶中的故國與故人越風華,就襯得如今的張岱越殘舊。

追憶是一種普世的人人皆能理解的情感,尤其多見於文學之中,它在東方顯現,也於西方存在。中國擁有曹雪芹的《紅樓夢》,法國自有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英國則有伊夫林·沃的《故園風雨後》。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用很長的時光盡興,然後繼續活在那場盛大的回憶里。

如果明朝沒有亡,張岱散文中所洋溢的快樂就是淺薄的快樂,縱然文辭華美,至真至純,也不過是本人間極樂指南——追求極致的感官享樂,勾勒晚明時期的風物與人情。但是正因為明朝滅亡了,歷經家國變故,張岱的追憶文才更具今昔對比的反差感,也更有了不同生命體驗的層次感,因此足以傳世。

很遺憾,文學有時就是需要變故來成全。

當張岱從有閒階級的位置上狠狠墜落下來之時,倉皇逃難,萬貫家財和萬卷藏書被留在了紹興家中,悉數由官兵占領。張岱到底是個中國讀書人,與所有不事二主的中國讀書人一樣,他披髮入林,過了幾年隱居的日子。

在一個夜氣方回的凌晨,他感慨:「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所有的繁盛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身為前朝遺老,他開始追憶往事。我們仿佛看到,那個俊逸的張岱已不復年少時的風姿,他布衣襤褸,伏案在一張與山河同樣破碎的書桌前,眼裡一幕幕划過多年前自己身為主角的交遊與逸樂。

同樣地,在李煜、曹雪芹身上,命運的起落也成全了他們作品中悲劇性的美感。

早年李後主還沉湎於閨房之樂,寫寫「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趙匡胤打進來以後,江南陷落,身為南唐後主,李煜寫出了泣血泣淚的亡國之詞:「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而當他被軟禁之際,沉痛與遺憾將他的詞作推向了最高峰:「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而曹雪芹亦然,只有家道中落以後倍感世態炎涼,才會寫出《好了歌》的真諦,生發「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的唏噓。

史景遷也著迷於曹雪芹和張岱的身世,理解他們的追憶。史景遷的第一部作品是《曹寅與康熙》,以曹雪芹祖父入手,寫了康熙皇帝的治術。而他的最後一部著作就是《前朝夢憶》,記錄了張岱的沉浮。

《前朝夢憶》的英文書名是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 Mo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 一位晚明人士的追憶,而「重回龍山」指的是張岱出生於龍山,又歸隱於龍山。史景遷以「追憶」入手,向西方讀者介紹這樣一位中國先人,也恰恰因為「追憶」在西方敘事中並不少見。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的代表作《故園風雨後》講的也是一段追憶。史景遷在採訪中說過,自己年輕時閱讀過伊夫林.沃的作品,那麼不出意外,他想必讀過這本小說,或許史景遷常被讚嘆的妙筆生花也被這位作家影響過。小說帶著深沉的懷舊意味,主人公重回白莊,這裡承載著他和昔日同窗好友的青春歲月,然而如今物是人非,在二戰前夕,所謂英國貴族階層的榮光已然消退與幻滅。這也是一場盛大的回憶,在時代轉換之際。

因此,史景遷以追憶著筆寫張岱,這是東西方讀者都能意會的情感。曾經的綺夢,如今的殘夢,誰讀來不唏噓呢?

中國文人之志:修史傳世

不過,西方讀者不容易懂的是,中國文人的氣節,以及他們對於修史的那份執念。難得的是,史景遷懂了。

史景遷的作品,有人褒有人貶。由於他兼顧學術研究與通俗閱讀,所以白修德(Theodore H.White)盛讚史景遷「把學術提升到美的範疇」。但也正因這種風格,很多史學家又詬病史景遷只是個「說故事」的史學家,質疑他筆下人物的內心戲和想像力過於豐富,而且他視野太廣,未專注成為特定歷史題材的權威專家。

單就《前朝夢憶》來說,我至少從史景遷處得知——張岱一生中最看重的是《石匱書》。對於現代作家而言,很多事物止於文學的意義已經足夠,但是對於中國傳統文人來說,他們追求歷史的意義。不管史景遷如何通俗,至少他確證了張岱的意志,而我也藉此看到了這份志氣。

中國古代文人,正途無非科考做官,張岱族人經歷宦海沉浮,他儘管沒有放棄考取功名的想法,但也早已看清,榮華富貴下總有暗流涌動,隱藏著墜落的禍端。而當他中年以後,明朝更是風雨飄搖,張岱愈加堅定了修史的志願。

這種志願或許是很好理解的。經史子集,排在首位的是十三經,儒家治國安邦之道,科舉必考內容;第二位就是正史,中國人向來注重修史;再來是諸子百家之學說;文學被視為末流,詩詞歌賦,陶冶性情而已,那是文人雅趣,不上廟堂之高的。

因此,連張岱自己都說,《陶庵夢憶》是他「偶拈一則,如游舊徑,如見故人」。但《石匱書》卻投注了他最多的心力,張岱自陳,他身為亡國之民,本該自盡,卻為了完成《石匱書》而苟活於世上。

這一層中國文人的氣節,又是西方語境很難理解的。中國文人受到的規訓是,一個朝代結束了,他作為這個朝代的子民就該守節而去。比如明朝滅亡,張岱的好友祁彪佳面對清朝招安,選擇投湖自盡,以保前朝漢人志士的氣節。但對照16世紀的馬基雅維利,對於佛羅倫斯易主,被冷落的他只會選擇進貢《君主論》,以求重新得到啟用。

對比可見,中國文人始終是沉重的。而史景遷在通俗之餘,並未把這份沉痛抹去,他恰恰用自己的方式向西方讀者訴說了一個真實的古中國。

那麼史景遷為何會如此有感於張岱的修史志願?一方面自然因為史景遷是專業學者,瀏覽了大量史料,十分了解中國。但另一方面,是因為史景遷和張岱都渴望用自己的筆,「把已淪喪的世界一點一滴從滅絕中搶救回來」。

史景遷和張岱都敬仰司馬遷。史景遷這個中文名字,寓意明顯,學歷史就要景仰司馬遷,這是Jonathan Spence在耶魯大學研讀歷史學博士學位期間,一位中國史學前輩房兆楹給他取的。

張岱將自己所著的明史取名為《石匱書》,意在表達對司馬遷的推崇。因為石匱是司馬遷保全史料之處,司馬遷在漢朝藉此成就了其曠世巨著《史記》,得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當然,張岱也是以司馬遷的遭遇來激勵自己,不管遇何變故,都不該在《石匱書》完成之前了卻殘生。

據史景遷所述,在康熙三年(1664),張岱終於完成了《石匱書》,全書凡兩百五十萬字,上起洪武肇基,下迄天啟崩殂(1360年代至1627),內容遍及朝廷治理的各個面向,上自天文曆法,下至經世濟民,《石匱書後集》最終完稿時仍約有五十萬字,張岱整部明史共計三百萬字。

《前朝夢憶》的結尾,想像了張岱在完成這部巨著時的情景,史景遷是這麼寫的:「我們亦可想像,跟許多張家人的坐姿如出一轍,他彎坐於書幾,凝視著最後搜集到的史料圖像:有個老人突然發覺自己如鬼使神差般手舞足蹈起來。」

史景遷與張岱、司馬遷之間,大約永遠都會迴響著那一份真正的共鳴:「只要有人追憶,往事就不必如煙。」

張岱、曹雪芹這樣的中國文人,即使失意於科舉之路,斷了追逐功名之心,縱情於紅塵之間。他們仍然不是碌碌無為的江南子弟,因為他們各自找到了自我救贖的途徑,張岱選擇修史,曹雪芹寫了小說,皆傳於後世。這就是記錄的全部意義,也是中國文人的終極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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